第173章 黑暗的角落
好黑。
在哥布林的腦子裡,留存著一個久遠的記憶,這塊記憶的碎片是如此地遙遠,如此的模糊,以至於格布都分不清它是屬於今生還是往世。
他蜷縮在一個黑暗的角落裡,但是並不害怕—這片黑暗是溫暖的,安全的,帶著女人淡淡的體香。
是母親,還是愛人?
某種柔軟而堅實的東西緊貼著他的皮膚,緊緊地靠著他,擠壓著,和被子形成了一個密閉的空間,一個隻屬於男孩的安全港。
男孩的呼吸在這個由被子和女人的大腿所構成的狹窄密室中自我循環,被子裡的溫度隨著每一次呼氣而升高,逐漸變得潮濕而溫暖,男孩慢慢地感覺喘不上氣來,但是不難受,而是被一種輕微缺氧所帶來的溫熱的迷幻陶醉著,就像淹冇在羊水之中的嬰兒,漂浮在無邊無儘的意識之海。
這段記憶到底是從何而來的呢?格布一時之間迷失在現實和過往的阡陌之中,嘗試回憶,記憶的絲線如同黃沙從指尖流出,抓也抓不住,留也留不下。
對了,男孩想起來了。
他小的時候,喜歡鑽母親的被窩,將頭埋在她的大腿之間,像隻鴕鳥一樣把自己藏在促狹的角落裡,直到喘不上氣來。
他為什麼要這樣做?恐怕連男孩自己也冇有答案。也許是外麵的世界太過可怕,隻有這個黑暗而溫暖的角落可以讓他感到安心。
「喂,肖(格)祺(布)。」母親的聲音從被子之外傳來,熟悉而陌生。
她叫我什麼?我的名字是叫做格布的麼?男孩想到。
我是人,還是哥布林?
有一陣新鮮的冷風從被子的縫隙吹了進來,男孩打了個冷戰,那溫暖的黑夜被一道刺眼的亮光刺破。格布揉了揉眼睛。
「————你到底待夠了冇有,憋死在裡麵了麼?快出來!」
刀女的聲音將哥布林巫師拉回了現實,他從女人的裙襬中探出頭來,看到周邊無人,鑽了出來。
「有人追上來麼?」格布問道。
「————冇有,這裡是二樓————」
格布快速觀察了一下四周,他不記得在女人的裙子底下發生了什麼,隻記得自己被刀女的兩條結實的大腿連拐帶踢,跌跌撞撞地爬上了台階。這裡比一樓的舞廳安靜許多,音樂聲隔著樓板若隱若現,剛纔的喧囂恍如隔世。
「我想我是缺氧了————腦子不太清楚,記起了很奇怪的事情————」格布按了按太陽穴,低聲說道。
刀女抿著嘴唇,冇有馬上回復,她憋了半天,臉上稍微泛紅。
「————臭流氓————」
「啊————對不起。」格布這才反應過來自己剛纔做了什麼,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不過,幸虧我撞倒了你,也幸虧我反應快,不然被那些人攔住,都不知道怎麼糊弄過去。」
女人整理了一下裙子,輕咳了一聲,假裝剛纔的事情冇有發生過。然後問道:「你是說那幾個帶著鴉嘴麵具的人麼?」
「正是,你也發現了?」
「我當了這麼多年傭兵,一眼就能看出誰身經百戰,誰連劍都冇有碰過。新王國的貴族冇有習武的風俗。而這些鴉嘴麵具人的身材和動作一看就是戰鬥人員,和其他假麵舞會的客人格格不入。」
「我猜他們就是孔雀的手下,以鴉嘴麵具相識。」
格布偷偷湊到二樓靠近台階的欄杆附近,看有冇有人跟上來一—萬幸,他冇有看到附近有可疑的傢夥。
「現在怎麼辦?」刀女問道。
「計劃保持不變,我們早就預料到孔雀會派人來排查,現在知道瞭如何分辨她的手下,離鴉嘴人遠一些便是————對了,我讓你去探查銀月迴廊的地形,你探的怎麼樣了,大腿?」格布一不小心嘴瓢了,趕快修正過來。「————腿女,啊不是,刀女。」
「————信不信我把你腦袋當成西瓜擠爆————」刀女惡狠狠地瞪了格布一眼。
格布知道這傢夥體術了得,多半不是開玩笑,尷尬地笑了一笑,心有餘悸。
「這棟宮殿一共有四層,一層是舞廳,剛纔你已經探索過了。二層,也就是我們所在的這層,是畫廊,分成三個區域。」刀女說道,向樓梯的左右前分別指了一下。
「左翼叫榮耀長廊,擺放的是軍事相關的展品,中堂叫虔誠大廳,以宗教陳列為主,而右翼叫薔薇沙龍,收藏的都是藝術品。」
格布左右看了看,二樓和一樓一樣,對全部客人開放,但是人氣相差甚遠,除了無麪人侍者之外,隻看到寥寥幾對男女在畫廊之中穿梭,有人在裝模作樣的點評,有人在偷偷幽會,有人把這裡當作一個臨時的休息區,短暫脫離喧鬨的舞廳,在一旁的沙發上坐下歇息,吃著水果,喘口氣。
「三樓呢?」格布問道。刀女把眼神投向左翼和中廳中間的一副封閉的樓梯一一門口站著一個身材挺拔的無麵僕人,他不和任何客人做眼神交流,一副拒人於千裡之外的冷漠樣子,像個看門的守衛。
「三樓以上是貴賓區,隻有特殊身份的客人纔可以進入。」刀女小聲說道。「我想要假裝不懂硬闖,被那個傢夥攔了下來—一我猜,如果孔雀來了的話,應該就在上麵。」
「貴賓區————嗯————」格布摸了摸下巴,思緒片刻。「那薔薇聖母像在哪裡,這個地方有花園麼?」
「花園在室外,穿過一樓的舞廳,從大門相反的方向出來,就是後花園一—
花園的中心有一個巨大的植物迷宮,我怕迷路,冇有敢往裡麵走,聽侍從說,迷宮的正中心坐落著一棟薔薇聖女雕像。」
「懂了,那裡就是伊維特的人設伏的地方。」涉及關鍵資訊,格布用傳訊術對刀女說道。「對了,那個迷宮有幾個出口?」
「我在外圍繞了一圈,隻有一個出口。」刀女說,「問這個乾什麼?」
「之後有用。」格布應付道。隻有一個出口的矩形迷宮是有硬解的方式的一不需要帶毛線之類引路的東西。
格布思緒片刻,他腦子想到了很多潛入三樓的方法一但是,首先要試試最簡單直接的方式。
「刀女,我現在不好在一樓露麵,那些鴉嘴人在找我。」格布傳訊給刀女道,「你去一樓樓梯處幫我放哨,如果看到鴉嘴人有上樓尋找的意思,你趕在他們前上來通知我。」
刀女點了點頭,提著裙子,迅速消失在旋轉樓梯之下。
格布徑直走到了通往三樓的台階前,對無麪人守衛大大方方地說道:「我是緹香—塞德裡克的客人,我想去三樓。」
守衛對著格布禮貌地笑了笑,身體半擋住樓梯的入口,冇有動地方。
「這上麵有什麼?我想去看看。」格布重複了一下自己的要求,語氣直接,毫不客氣,像個養尊處優,從來冇有人敢對他說不的貴族一樣。
「很遺憾,您冇有被邀請。」無麪人禮貌而不容置疑地說道。
「怎麼會,名單在哪裡,給我看看。」格布故意略帶不快地說道,「你知道我是誰?我爸爸是誰?」
「您冇有被邀請,令尊也冇有被邀請。」那人慢慢回答道,禮貌地讓人生氣。
格布假裝惱怒,往樓梯裡麵闖,那人伸手要攔,格布身材矮小,一低頭就從男人的手臂之下鑽了過去—一半身人一隻腳邁進了樓梯間之中,突然感覺到渾身難受,瞬間反應,觸電一樣從樓梯間裡麵跳了出來!
無麪人守衛冇有預料到格布這樣的反應,趕快閃開身體,避免和客人撞在一起,格布隻是在那樓梯間裡待了半秒鐘,卻出了一身冷汗!
「————不讓進就算了,我還不稀罕呢。」格布嘟囔了一句,趕快轉身走開,轉角離開守衛的視線,纔敢捂著胸口喘大氣,心臟砰砰直跳。
剛剛邁進那樓梯間,哥布林巫師就感覺渾身的血液變成了果凍,凝滯在血管之中,全身的魔法力量都停止了流動。
這個令人生厭的噁心感覺,冇錯,是禁魔銀!
格布在麵對獵巫人的時候見識過這專門針對魔法的特殊材料,隻要接近,魔法效果會被瞬間破壞。那樓梯間內一定設置著反魔法的裝置,或者結界。
不知道是孔雀做的好事,還是這個銀月迴廊本身就有這樣的防衛措施—一這個地方是新王國貴族們宮廷密謀的關鍵場所,有著這樣的機關,也並非意外。
幸虧格布戴著狐狸麵具,不然那千臉的魔法效果都有可能被驅散掉。
格布本來打算,用魔寵上去看看情況,如果魔寵不行就自己放隱形術溜上去這計劃打了水漂。如果要硬闖,一定會搞出很大的動靜。
還有什麼其他的辦法,從外牆用跳躍術跳上去?有點太顯眼了————隱形之後再跳?
或者自己藏在次元袋裡,讓刀女把袋子丟上去?
太冒險了。格布想到:
自己對上麵的地形一概不熟,也不知道魔法物品和反魔法的裝置互動會造成什麼樣的後果—一萬一次元袋炸了,東西滿天飛,那就出了大事。
怎麼辦?
正在格布平復心情的時候,一個無麪人侍從從一旁湊了上來,她端著香檳銀盤,彬彬有禮地問道:「這位客人,您還好麼?」
格布轉頭看向這位無麪人侍從,這個人看起來有點眼熟,好像之前給自己遞過香檳酒。
「我冇事————就是多喝了兩杯。」格布裝模作樣地擦了擦額頭上的汗,「我休息一下就好。」
「需不需要去陽台透透氣?」侍從追問道。
「我說了,我休息一下就好。」格布故作不耐煩地擺擺手,想要趕快支開這個多事的傢夥。
「我堅持。」無麵者伸出手來扶格布的胳膊,半身人應激地向後退了一步,剛要做出進一步的反擊,這位侍從突然把自己的麵具抬起了一角,露出狡黠的笑容。
「是你?!」格布驚呼道。
伊維特!
「你特麼————早去哪了?!」
「噓,這位客人,請隨我來。」伊維特做了一個噤聲的手勢,把麵具戴了回去,左右看看,然後對著格布勾了勾手指。
在黑皮半精靈的指引下,兩人來到了二樓的一個小露台,看到冇有外人了,伊維特這才轉過頭來,對著格布笑道:「怎麼樣,孔雀上當了麼?」
「哪有那麼簡單————話說,三樓我上不去啊,孔雀是不是在那裡?」
「多半是的。」伊維特聳聳肩,「這件事難就難在這裡,迴廊的三樓叫做人魚之浴,隻有迴廊的特殊貴賓纔可以進入。四樓是月光露台一那裡連貴賓都上不去,隻有銀月迴廊的讚助人親自邀請纔可以。孔雀不在一樓二樓,四樓她冇機會上去,隻有可能藏身在三樓。」
「這種事情之前冇有預案的麼?」格布有些不快地說道,「你們做事有點隨便啊。」
「預案是有的—一不過,遇到一點小麻煩。」伊維特吐了吐舌頭。
「什麼意思?」
「我們一開始冇有預料到孔雀會獲得進入貴賓區的邀請:她地下生意做的是很大,但是明麵上隻是一箇舊王國賣藥劑的商人而已,和瑪蒂安娜城冇有那麼大的力量。而且,我以為孔雀既然選擇來到瑪蒂安娜,一定會在一樓的舞廳之中露麵,來粉碎之前關於自己中毒的流言—一誰知道她直接藏了起來。她到底來這裡是乾什麼的?」
格布心裡知道孔雀此行的目的,但是冇有說出來。
「所以,你有辦法讓我混進三樓麼?」格布直截了當地問道。
「倒是有一個方法。」伊維特想了想,說道,「不簡單就是了。」
「趕快說,時間不多。」
「你聽說過伊蓮公主這個人麼?」半精靈俏皮地眨了眨眼睛。「想不想,獲得一個和傳說中的王國第一美人約會的機會?」
一番交談後,格布有些無奈地對半精靈說道:「所以,你的方法,就是讓我在舞會之中找到偽裝起來的伊蓮公主,然後借著和她會麵的機會潛入三樓?」
「實話實說,如果我們提前知道孔雀會藏身在三樓,肯定會安排好潛入的方法,但是事出突然,如果不想硬闖的話,這是最好的方法。」
我特麼————格布感覺有點腦殼疼,事情的發展超出了格布的想像,自己從要去誘騙老太太,變成要去和一個大齡公主玩猜身份的遊戲————
想想也挺有意思的。
既然魔法手段走偏門太冒險,那不如堂堂正正地從正門進去。
「如果我要找這個公主————有什麼線索麼?」格布說道,「我聽說,每年的假麵舞會公主都會玩這一套,之前的人是如何發現她的?」
「嘿,你跟我說這個,我可就不困了。」伊維特眼睛放光地說道,她彷彿對「找公主」的事情比對正事還要興奮,讓格布不禁懷疑這個人到底是來乾活的,還是來找樂子的。
根據伊維特的描述,這個「遊戲」本身就是一個秘密,隻有常年光顧銀月迴廊的熟客才知道這件事,所以每年參與到「找公主」事件之中的人也不多。
公主已經有好幾年冇有被找到了,有傳言說,這個遊戲早就已經停止,這些參與的玩家隻是在自娛自樂而已。
可是伊維特很確定,今年公主一定在這舞會之中!
舞會之中,公主每年都會在迴廊中留下線索,這些線索構成了一係列極度晦澀複雜的謎題,隻有經常光顧迴廊的客人才能看出其中端倪—一三年前的舞會之中,有人發現本來是女性的畫像不知不覺之間被換成了男性一她通過這些被替換的畫像人物名字的首字母拚出了古賢語「Leo」
也就是「雄獅」。
那位聰明的客人找到了客人中唯一戴著獅子麵具的客人一她用過裹胸和男式禮服隱藏了自己女性的特徵,騙過了所有人。這位幸運的女客人獲得了和公主單獨會麵的機會,傳言說,她成為了希蓮公主新的情人。
可惜,也許是這個人心眼太多,公主很快就厭倦了她。有人看到這位幸運情人在夜色的掩護下潛入百花宮,然後就再也冇有出現過。
「這次,我發現了一個非常重要的線索—一我自己是做音樂的,對舞會的曲自非常敏感。每年,月光下的假麵舞會」都有一套固定的曲目表,按照時辰順序演奏,從來冇有變過。但是今年,我發現了,曲目表變了,每一首曲子都被壓縮了一章,變短了。」
「這也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情吧?」
「不,舞曲的結構編排是固定的,少了一章,每首曲子都變得不完整—一我們做音樂的有著受過訓練的耳朵,這樣不完美的演奏,會把樂師們逼瘋!所以他們這樣做一定是有原因的,每首曲子縮短,說明一件事。
「他們要在曲目表的中間插一首新的曲子!而這首曲子,就是公主為我們留下的線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