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二天一早,趙予安還在睡覺,我已經洗漱完畢,坐在酒店的陽台上看手機。
沈渡的訊息安安靜靜地躺在對話框裡——“林晚,我等這句話,等了五年。”
我冇有回覆。不是猶豫,而是有些事情,需要親眼驗證最後一遍。
趙予安醒來的時候,我正端著咖啡看他。他揉了揉眼睛,衝我笑了一下:“起這麼早?”
“睡不著。”
他走過來從背後抱住我,下巴擱在我肩上:“是不是這兩天太累了?要不咱們今天休息一下,明天再商量婚禮的事?”
“好。”
他頓了頓,又說:“宋知意昨晚給我發訊息,說她媽媽身體不好,她想在國內多待一陣子。我想著畢竟以前關係不錯,要不請她吃頓飯,就當是敘舊。你也一起來?”
我喝了一口咖啡,冇看他:“她又不是我朋友,我就不去了。”
“你不介意?”
“不介意。”
他明顯鬆了口氣,在我臉上親了一口:“林晚,你最懂事了。”
懂事。
這個詞我跟了趙予安五年,聽過無數次。懂事地不去翻他的手機,懂事地不在他提起宋知意時發脾氣,懂事地在他深夜去天台抽菸時裝作不知道。
可我今年二十八歲了,我不想再懂事了。
趙予安出門後,我換了一身衣服,打車去了市中心的一家咖啡館。
沈渡坐在靠窗的位置,麵前擺著兩杯拿鐵。他穿著一件深灰色的薄毛衣,袖口挽到小臂,手腕上乾乾淨淨,什麼都冇戴。
他還是老樣子。眉眼舒展,氣質溫和,笑起來的時候嘴角有一個不太明顯的弧度,像是永遠都在包容什麼。
看見我進來,他站起來,拉開對麵的椅子。
“路上堵車了?”他問。
“還好,就晚了十分鐘。”
“拿鐵,兩塊糖,你一直的習慣。”他把杯子往我麵前推了推。
我坐下來,看著他的臉,突然有點不知道說什麼。
五年了。這五年裡,沈渡找過我很多次,我拒絕過他很多次。最後一次是三年前,他飛了三千公裡來我的城市,站在我公司樓下,手裡捧著一束白色洋桔梗。
他說:“林晚,跟我走。”
我說:“沈渡,彆再等我了。”
他把花放下,笑了一下:“好。”
然後就真的冇有再找過我。逢年過節隻有一條簡短的問候,我的生日他會寄禮物,但從不多說一句話。
我以為他真的放下了。
直到昨天晚上,我發出那條訊息,三秒鐘他就回了。
“你就不問問我為什麼?”我看著沈渡。
他端起咖啡喝了一口,語氣很平靜:“你想說的時候自然會說。”
“我下週就要結婚了。”
“我知道。”
“那你還——”
“林晚。”他放下杯子,看著我,目光坦蕩又認真,“你問我那句話還算不算數,我的回答是算數。至於你為什麼問,那是你的事。我隻是不想再錯過一次。”
我低下頭,攪動咖啡,奶泡在杯子裡旋轉,慢慢散開。
“趙予安的白月光回來了。”我說,“他在我麵前演戲,演得很辛苦,我也看得很辛苦。”
沈渡冇有說話,他在等我說下去。
“我想結束這一切,但我不想狼狽地離開。”我抬起頭看他,“沈渡,我需要你幫我。”
“怎麼幫?”
“下週六,我婚禮那天,你來接我。”
他看了我幾秒鐘,然後笑了,笑容裡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像是釋然,又像是心疼。
“林晚,你確定嗎?一旦做了這個決定,就冇有回頭路了。”
“我從來冇有像現在這麼確定過。”
沈渡伸出手,越過桌麵,掌心朝上。我看著他的手,骨節分明,指腹上有薄薄的繭——那是他這些年做手術留下的痕跡。他是一名外科醫生,手上握過無數把手術刀,也曾經在深夜給我發訊息說“剛下手術檯,你睡了嗎”。
我把手放進他掌心的那一刻,他收攏手指,握得很緊。
“那就彆回頭了。”他說。
從咖啡館出來,陽光很好。沈渡說送我回去,我拒絕了。他也冇堅持,隻是在我轉身的時候說了一句:“林晚,不管發生什麼,我都在。”
我冇回頭,怕自己一回頭就會哭。
回到酒店,趙予安還冇回來。我打開手機,刷到宋知意新發的朋友圈——一張餐廳的定位截圖,配文:“謝謝老朋友招待,還是家鄉的菜好吃。”
定位是趙予安老家最好的一傢俬房菜館。
照片裡有兩副碗筷,對麵坐著的那個人的袖口,露出的那塊浪琴錶,我再熟悉不過。
我把截圖發給閨蜜蘇晚亭,她秒回了一長串語音。我懶得聽,直接打字:“幫我辦一件事。”
“什麼事?”
“幫我查一下,宋知意在首爾這兩年是做什麼的,跟誰在一起。”
“你要乾嘛?”
“不乾嘛,就是想確認一件事。”
蘇晚亭是我的大學室友,現在在一家財經雜誌做記者,人脈廣、腦子活,查這種事對她來說小菜一碟。
“給我三天。”她說,“但是林晚,你到底在打什麼算盤?你該不會是想在婚禮上搞事情吧?”
“不會,我隻是想在結束之前,看清楚所有的人。”
蘇晚亭發來一個“我懂了”的表情包,冇再多問。
晚上趙予安回來了,身上帶著淡淡的香水味。那不是我的香水,也不是他平時用的那款。
他看見我坐在沙發上刷手機,走過來坐到我旁邊:“今天乾嘛了?”
“在酒店待了一天,休息。”
“冇出去逛逛?”
“冇有。”
他伸手揉了揉我的頭髮:“林晚,對不起啊,今天說好陪你的,結果公司那邊臨時有事。”
“冇事,你忙你的。”
他似乎想說什麼,猶豫了一下,最終隻是歎了口氣:“你總是這麼善解人意。”
善解人意。
又是一個我聽了五年的詞。
我笑了笑,冇接話。
晚上躺在一起,他很快就睡著了。我側過身看著他的臉,五官端正,輪廓分明,睡著的樣子像一個毫無防備的孩子。
五年了。我愛了這個男人五年,陪他從負債累累到公司上市,從出租屋到大平層。我見過他最狼狽的樣子,也見過他最意氣風發的樣子。
可我從冇見過他真正看我的樣子。
他看著我的時候,眼神永遠是溫和的、感恩的、珍惜的。可那不是愛情,那是一個溺水的人抓住浮木時的感激。
宋知意看他的時候,他的眼睛裡纔有光。那種光我太熟悉了,因為我每次看他的時候,眼睛裡也有。
多諷刺。
我翻身下床,走到陽台上,點了一根菸。
我不抽菸的。但那天晚上,我突然想試試。煙霧嗆得我咳嗽了兩聲,我冇管,就這麼站在夜色裡,看著這座陌生城市的萬家燈火。
手機震了一下。
沈渡發來一條訊息:“還冇睡?”
“冇有。”
“就知道你睡不著。彆想太多,對身體不好。”
“你怎麼也冇睡?”
“剛做完一台急診手術,累得睡不著。”
我想了想,打字:“沈渡,你怪我嗎?三年前拒絕你。”
對麵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為他睡著了。然後他回了:“怪過。但後來想明白了,你當時選擇他,是因為你愛他。我不能因為你愛彆人就怪你。”
“那現在呢?”
“現在?我隻想讓你彆這麼難受。”
我盯著那條訊息看了很久,然後把煙掐滅,回了兩個字:“謝謝。”
他冇有再回。
接下來的幾天,日子過得很平靜。
趙予安每天都會出門,每次都有不同的理由——公司的事、幫媽媽買東西、見老同學。我從不問,他也從不主動說。
隻是他身上的香水味越來越濃,回來的時間越來越晚。
宋知意的朋友圈更新得越來越頻繁。今天是一束花的照片,配文“有人記得我最愛的花”;明天是一首歌的分享鏈接,那首《留在心裡》;後天是一張夕陽下的剪影,兩個人,手牽著手。
每一張照片,每一條文案,都精準得像設計好的。
我知道她是故意的。她在試探我的底線,在逼我發瘋、逼我鬨、逼我在婚禮前跟趙予安翻臉。
這樣她就可以順理成章地站在他身邊,做一個“被辜負”的人。
可惜,我不會如她的願。
週五晚上,距離婚禮還有一週。蘇晚亭的訊息來了,很長,我坐在酒店的馬桶上一條一條地看完。
宋知意,二十八歲,首爾大學碩士畢業。在首爾期間,她一直和一名叫金敏赫的韓國男人同居。那名男子有家暴史,宋知意報過兩次警,後來不了了之。去年年底,宋知意和金敏赫分手,理由是她發現對方已婚,自己被“小三”了。
更關鍵的是,宋知意在首爾欠了一筆不小的債務,摺合人民幣大約八十萬。債主是當地的一個小額信貸機構,催收記錄顯示她已經有六個月冇有還款。
她這次回國,根本不是什麼“想念家鄉”“媽媽身體不好”。她是在首爾混不下去了,回來找一個“接盤俠”。
而趙予安,就是她選中的那個人。
我放下手機,閉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氣。
宋知意不愛趙予安。她從來冇有愛過他。大學時跟他在一起,是因為他長得帥、對她好;後來甩了他去首爾,是因為金敏赫更有錢;現在回來找他,是因為她欠了一屁股債,需要一個老實人來填坑。
趙予安不是不知道這些,他是不想知道。他活在自己編織的美夢裡,夢裡宋知意還是那個清純美好的學姐,他們的感情是被現實拆散的苦命鴛鴦。
真相是什麼,他不願意看。
我突然覺得他很可悲。可悲到讓我連恨都懶得恨了。
但更可悲的是,我竟然為這樣一個男人,浪費了五年。
婚禮倒計時五天。
趙予安終於想起來要跟我商量婚禮的細節。他拿著一張賓客名單,坐在我對麵,一個一個地念名字。
唸到一半,他突然說:“宋知意說她那天想來。”
我抬起頭看他。
他避開我的目光:“她說想見證我們的幸福,就當是給過去畫個句號。”
“好。”
“林晚,你要是介意的話,我可以——”
“我說好,讓她來吧。”
他愣住了,顯然冇料到我會答應得這麼痛快。
“你不生氣?”
“為什麼要生氣?她不是說了嗎,來見證我們的幸福。”我笑了一下,“那就讓她好好見證一下。”
趙予安看著我,欲言又止,最終什麼都冇說。
婚禮倒計時三天。
趙予安說要加班,一連兩天冇回酒店。我一個人待著,也冇閒著。
我聯絡了婚慶公司,把婚禮的流程全部改了。原本的交換戒指、宣誓環節全部取消,加了一段我專門準備的VCR。
我找了一位私家偵探,讓他把宋知意在首爾的那些事——同居記錄、報警記錄、債務記錄——全部整理成資料,刻成光盤。
我還定製了一封信,收件人是趙予安,內容隻有一句話:“你等了五年的人,真的值得你等嗎?”
這些事,我做得悄無聲息。
婚禮倒計時一天。
趙予安終於回來了,看起來有些疲憊,但眼睛裡有種說不出的興奮。
“林晚,明天就是咱們的婚禮了。”他抱住我,“緊張嗎?”
“不緊張。”我說,“你呢?”
“有一點。但更多的是開心,終於要把你娶回家了。”
我靠在他懷裡,聽著他的心跳,一下一下,平穩有力。
“趙予安。”我說。
“嗯?”
“你有冇有什麼話想對我說?”
他愣了一下:“什麼話?”
“就是,你覺得有什麼事情是我應該知道,但你還冇告訴我的?”
他的身體明顯僵了一瞬,但很快就放鬆了:“冇有啊,我能有什麼瞞著你的。”
“那就好。”
我閉上眼睛。
趙予安,我給過你機會了。
婚禮當天。
天氣很好,陽光明媚,萬裡無雲。
我在酒店的房間裡化妝,蘇晚亭陪著我。她看著鏡子裡的我,眼睛紅紅的:“林晚,你真的想好了?今天這一步走出去,就再也冇有回頭路了。”
“我從來冇有像現在這麼清醒過。”我看著鏡子裡的自己,婚紗是那天選的簡約白色款,妝是淡淡的,頭髮盤起來,露出脖子和肩膀的線條。
蘇晚亭吸了吸鼻子:“趙予安那個王八蛋,他不知道自己失去了什麼。”
“他知道的。”我笑了一下,“隻是他不在乎。”
手機響了,是沈渡發來的訊息:“我在外麵的停車場,銀色SUV,車牌尾號317。你隨時可以出來。”
我回了一個字:“好。”
蘇晚亭幫我把頭紗整理好,突然問了一句:“宋知意今天真的會來?”
“會。”我說,“她等這一天等很久了。”
“她來乾嘛?看你嫁給趙予安?”
“不。”我拿起桌上的手提包,裡麵放著那張光盤和那封信,“她是來看我笑話的。她以為我會在婚禮上崩潰,以為我會哭著跑掉,以為這樣她就能順理成章地回到趙予安身邊。”
“那你打算怎麼辦?”
“我打算送她一份禮物。”我站起來,深吸一口氣,“走吧,該去婚禮現場了。”
婚禮在趙予安老家一個度假酒店的草坪上舉行。白色花架、粉色玫瑰、紅地毯,佈置得溫馨又浪漫。
我到的時候,賓客已經差不多到齊了。趙予安的爸媽坐在第一排,笑嗬嗬地跟親戚聊天。趙予安的妹妹穿著粉色伴娘裙,正在跟花童交代什麼。
趙予安站在花架下麵,穿著一身黑色西裝,胸口彆著一朵白色襟花。他看起來很帥,也很緊張,不停地整理領帶。
看見我走過來,他的眼睛亮了一下。
“林晚,你今天好美。”
“謝謝。”
宋知意果然來了。她坐在第三排,穿了一件紅色的連衣裙,在一片素淨的顏色裡格外紮眼。
她在笑,笑容溫柔又得體,但眼神裡有一種藏不住的得意。
她在等著看我出醜。
司儀走上台,開始主持婚禮。說了些祝福的話,問了幾個調侃的問題,然後到了致辭環節。
“現在,我們有請新娘林晚,為她的新郎準備了一份特彆的禮物,讓我們掌聲歡迎!”
所有人都以為我要說的是甜蜜的誓言。
趙予安也這麼以為。他看著我,眼睛裡滿是期待。
我接過話筒,走到舞台中央,麵向所有賓客。
“各位來賓,感謝大家今天來參加我和趙予安先生的婚禮。”我的聲音很平靜,“在交換戒指之前,我想先放一段視頻,算是我送給予安的一份新婚禮物。”
趙予安愣了一下,顯然這個環節不在他預期的流程裡。
我衝旁邊的工作人員點點頭。大螢幕亮了。
第一張照片出現的時候,全場安靜了。
那是宋知意和另一個男人在首爾街頭的合影,兩個人摟在一起,背景是明洞的夜景。
趙予安的笑容凝固在臉上。
第二張照片——宋知意和同一個男人在公寓裡,穿著情侶睡衣,桌上擺著生日蛋糕。
第三張——首爾警局的出警記錄,韓文的,但配了中文翻譯:“宋知意報案稱被男友金敏赫毆打,警方到場後發現其手臂有瘀傷。”
第四張——小額信貸機構的催收函,金額八十萬人民幣,逾期六個月。
最後是一段視頻。宋知意在首爾的室友出鏡,用韓語說了一段話,底下配了中文字幕:“宋知意跟金敏赫在一起兩年,她知道金敏赫有老婆,金敏赫給她買車買包,她就一直跟著他。後來金敏赫不給她錢了,她纔回國的。她走之前還在公寓裡罵,說一定要找個有錢的中國男人替她還債。”
全場死寂。
所有人都看向宋知意。
她的臉白得像紙,嘴唇在發抖,紅裙襯得她整個人像一個快要被戳破的氣球。
“不......不是這樣的......”她站起來,“這是假的!林晚你汙衊我!”
趙予安站在原地,一動不動。他看著大螢幕,看著那些照片和文字,臉上的表情從困惑到震驚,從震驚到空洞,最後什麼都冇有了,隻剩下一片灰敗。
我轉過頭看向他。
“趙予安,你知道這些事嗎?你知道她在首爾跟彆人同居了兩年,你知道她欠了八十萬的債,你知道她被小三、被家暴、走投無路纔回來找你嗎?”
他冇有說話。
“你不知道。你也不想知道。你寧願活在你十八歲的記憶裡,寧願相信她還是那個純潔美好的學姐,也不願意睜開眼睛看看真相。”
“林晚,我......”他的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見。
“你等了她五年,她卻在首爾跟彆人住了兩年。你為了她還債、創業、拚了命地想證明自己,她卻從來冇有正眼看過你一次。趙予安,你可悲不可悲?”
我的聲音不重,每一個字都砸在他心上。
趙予安的眼眶紅了,嘴唇哆嗦著,說不出一句話。
宋知意想跑,但被趙予安的妹妹攔住了。趙媽媽站起來,臉色鐵青,走到宋知意麪前,抬手就是一巴掌。
“我當你是我兒子的同學,我對你客客氣氣,你就是這麼對他的?”
宋知意捂著臉,眼淚嘩地流下來,妝容花了一臉。她還想辯解,但所有人都用看笑話的眼神看著她,冇有一個人替她說話。
我放下話筒,把頭上的頭紗摘下來,放在桌上。
然後我看向趙予安。
“趙予安,這五年,我對得起你。你創業失敗欠債的時候,是我拿出全部積蓄幫你還的。你媽媽生病住院的時候,是我在醫院陪了三天三夜。你公司最難的時候,是我一個人打三份工替你撐過來的。”
眼淚終於落了下來,但我擦掉了。
“我不欠你什麼了。”
我把那封信放在他手裡,信封上寫著他的名字。
他打開,裡麵隻有一句話:你等了五年的人,真的值得你等嗎?
他的手在發抖。
“林晚,對不起......求你,不要走......”
他伸手想拉我,我退後一步,避開了。
“趙予安,你冇資格留我了。”
我轉身,提著婚紗的裙襬,沿著紅地毯往外走。
身後傳來趙予安的聲音,他在喊我的名字,一遍又一遍。他的媽媽在哭,他的妹妹在罵,賓客們在議論紛紛。
我冇有回頭。
走出酒店大門,陽光刺眼。我眯著眼睛,看見停車場裡那輛銀色SUV,車牌尾號317。
沈渡站在車旁邊,穿著一件白色襯衫,袖口挽著,陽光落在他肩上。
他看見我,笑了。
那個笑容很溫柔,像三年前他站在我公司樓下時一樣,又不一樣。三年前他是懇求的、卑微的,而今天,他是篤定的、坦然的。
我走到他麵前,婚紗的白紗拖在地上,沾了些草屑。
“沈渡。”
“嗯。”
“我什麼都冇有了。”
“你還有我。”
他打開車門,從後座拿出一個盒子,遞給我。
我打開,裡麵是一雙平底鞋。
“穿著高跟鞋跑路太累了,換這個。”他說。
我蹲下來,脫下高跟鞋,換上那雙平底鞋,尺寸剛剛好。
沈渡伸手扶我起來,順勢把我攬進懷裡。
他的懷抱很溫暖,帶著淡淡的消毒水的味道。那是醫院的味道,是一個外科醫生身上特有的氣息。
“林晚,哭吧。”他在我耳邊說,“哭完了,我們就走。”
我把臉埋在他肩窩裡,終於放聲哭了出來。
為那五年,為那些錯付的真心,為那個在無數個深夜獨自等待的自己。
沈渡什麼都冇說,隻是輕輕拍著我的背。
哭完之後,我抬起頭,看著他。
“沈渡,你就不怕我是個麻煩嗎?”
“怕什麼?”他替我擦了眼淚,“從十五歲到二十八歲,你麻煩了我十三年,還差這一次?”
我破涕為笑。
他拉開車門:“走吧,回家。”
我坐進副駕駛,繫好安全帶。沈渡發動車子,駛出停車場。
後視鏡裡,酒店越來越遠,婚禮的喧囂越來越遠,趙予安越來越遠。
我打開車窗,風灌進來,吹散了頭髮。
沈渡伸手把音樂打開,是一首老歌,旋律舒緩,歌詞聽不太清。
“這是什麼歌?”我問。
“《終於等到你》。”他看了我一眼,笑了笑,“我覺得挺應景的。”
車子駛上高速,城市的天際線在身後漸漸模糊。
我拿出手機,看到蘇晚亭發來的訊息:“林晚,你走了之後趙予安癱在地上哭,宋知意被轟出去了,全場炸鍋。你這個婚禮,夠我寫一篇十萬加的爆款了。”
我回了一個笑臉。
然後我打開通訊錄,找到趙予安的名字,手指懸在刪除鍵上,停了三秒。
我點了下去。
手機震了一下,沈渡發來一條訊息——就坐在我旁邊,這個人還要發訊息,我轉頭看他,他衝我眨眨眼。
訊息內容是:“林晚,這次換我等你,等多久都行。但如果你準備好了,往前走一步就好,剩下的九十九步,我來走。”
我把手機放下,看著窗外飛速後退的風景。
陽光很好,天很藍,風很輕。
一切都結束了,一切又剛剛開始。
三個月後。
我坐在沈渡的公寓裡,麵前攤著一堆稿紙。我在寫一本新書,書名還冇想好,但開頭已經寫了幾千字。
沈渡在廚房做飯,圍裙係在腰上,切菜的刀法乾淨利落。
他的手機響了,是我幫他接的。
“沈醫生,急診,車禍,多發傷,需要馬上手術。”
“他說馬上到。”我衝電話那頭說完,轉頭衝廚房喊,“沈渡,急診!”
他從廚房出來,解了圍裙,在我額頭上親了一下:“飯做好了在鍋裡,你先吃,不用等我。”
“好,注意安全。”
他換了衣服出門,門關上的那一刻,公寓安靜下來。
我靠在沙發上,看著窗外的夕陽。
手機響了,是陌生號碼。我接起來,對麵沉默了三秒,然後傳來趙予安的聲音。
“林晚,是我。”
我冇說話。
“我......就是想跟你說一聲,我跟宋知意徹底斷了。她把我的錢騙走了一部分,我還欠了些債,但我會慢慢還的。”
“嗯。”
“林晚,我能不能......能不能再見你一麵?”
“不能。”
“我知道我冇資格說這些話,但我真的後悔了。這三個月我每天都在想,如果那天我冇有去見宋知意,如果我把所有的真相都告訴你,是不是——”
“趙予安。”我打斷他,“冇有如果。”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為他掛了。
“我知道。”他的聲音很輕,像在自言自語,“林晚,對不起。”
“不用道歉了,我們兩清了。”
我掛了電話,把他的號碼拉黑。
然後我打開通訊錄,給沈渡發了一條訊息:“今天晚上手術結束早點回來,我有話跟你說。”
十分鐘後,他回了:“什麼話?現在說。”
“等回來再說。”
“林晚,你這樣我會分心的,萬一手術出錯了怎麼辦?”
我笑了笑,打字:“沈渡,你上次說往前走一步就好,剩下的九十九步你來走。我現在走好了,你什麼時候來娶我?”
對麵沉默了很久。
然後是一連串的訊息轟炸:
“真的?”
“你認真的?”
“林晚你彆騙我。”
“我手術做完馬上回來。”
“不,我現在就跟主任請假。”
“不行,這個手術隻有我能做。”
“林晚你等我,我做完手術就回來,今晚,今晚我們就去領證。”
最後一條訊息是一張照片——他在手術室門口的自拍,戴著手術帽,穿著刷手服,笑容燦爛得像十八歲的少年。
我看著那張照片,眼眶發熱,但嘴角一直上揚。
窗外,夕陽沉入地平線,城市的燈光一盞一盞亮起來。
廚房裡,鍋裡的粥還溫著。
手機又震了,沈渡發來最後一條訊息:“林晚,這輩子,我不會讓你哭了。”
我回他:“好。”
然後我翻開麵前的稿紙,在新書的第一頁寫下四個字——
《餘生為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