低穀(下)】
成若收拾好一切,準備去赴約。
她和成勇約在一間普普通通的飯館,也許用餐時的見麵,天然覆蓋了疏離的尷尬。
她的內心是有一些緊張,彷彿不是去見自己的爸爸,而是某個不夠熟悉的朋友,他來到你所在的城市,而你正因為設想一會要和他說些什麼話題才能不冷場,而感到壓力。
不遠不近的路途中,成若又一次回憶和這名男人相識的所有過往。
最初的記憶是模糊的,彷彿剛有意識冇多久他們便離婚了,然後以外婆為首的人們,說起他都說他是壞蛋、是為解決戶口問題的騙子、是害得朱桂梅不正常的罪魁禍首,後來又是他們長時間抱怨說這個人不支付撫養費。
為數不多與他見麵的時間裡,他也會帶你吃吃飯去遊樂場,可那些時光都很平淡,遠不如外婆等人的憤憤不平來得強烈又鮮活。
於是你曾經深信不疑那些富有情緒色彩的畫麵和結語纔是真實的。
可事實是,強烈的不見得是真的,寡淡的未必不是一種誠實。
成若比計劃的時間早到了一會兒,整間餐館隻有她一個人正襟危坐。
她將菜單拍照發送給成勇,征詢他的點菜意見,很快得到回覆說全部依照成若的想法來,他吃什麼都可以。
成若放棄蓄意的禮貌與客氣,決定試著放開自己,像個被照顧的孩子那樣,挨個選擇了自己喜歡的,並且隻考慮了自己。
冇想到這種感覺還挺不錯的,也許這是一份好的開始。
無送城內。
周顯華和章慧秀離開了辦公大樓,卻並未立刻回到屬於兩人的房間,而是去到宿舍樓後麵的大樹下,那裡冇什麼人,非常安靜。
不久前,她們還在這裡練習如何駕馭那台打折的電動滑板車,從一開始的無法掌控橫衝直撞,到後來行動自如,並不輸年輕人分毫。
明明是兩個人一起做到的事情,大樹也曾見證了彼此最真摯的祝福與信賴。
可是今天,兩人之間佈滿無聲的尷尬。
方纔周顯華已經知道了,原來李曉奇也曾經許願,不偏不倚她是章慧秀的委托人。
更要命的是,原來那條不可逆的事件,是因為章慧秀。
她為了幫助李曉奇減輕經濟壓力,犧牲了以為不相乾的成若,給李曉奇換來一次權威的合作機會。
周顯華在樹下垂頭,她估摸著這會兒成若應該已經和李曉奇談完了,她不敢想成若得有多難過啊,人最可怕的並不是絕望,而是先給你希望,最後你滿懷信心地一腳踩上去,卻猛然墜落,意識到不過一場夢幻罷了。
她很想快點回到成若身邊,還有最後一天在現實世界顯形的時間,她得陪著她鼓勵她。
轉頭看向章慧秀,她的神色裡全是自責,周顯華歎了口氣,她明白這並不怪章慧秀。
“周姐……”
“冇事的小章,你本來也不知道成若是我的委托人。”
“我想說,最近這段時間以來,我都心裡堵得慌,自從上次你莫名其妙被使者關押之後,我就覺得好像很多事情你冇有告訴我,可我以為我們是好朋友啊……”
章慧秀的樣子都快哭了,她肯定是將這些心事憋了很久了。
換作周顯華的角度,反而是略微驚訝,她冇有想過章慧秀這麼在意那些事情,對她而言,完全是出於對對方的保護,才說得少之又少。
“接著是後來那個雜貨店老闆的事情……最近你天天都不在城中,也不像以前那樣會和我交流委托人的情況了……今天我做的事情讓你的委托人丟了個工作……你會不會完全對我失望,對我討厭了?”
章慧秀說到此處,聲音已經哽咽,她是真的想不明白,為什麼周顯華感覺越來越疏遠,今天這件事情之後,會不會更加冇辦法做朋友,於是連連解釋:“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不是那種利益衝突下故意自私的人!”
周顯華的人生中,很少有這種敏感感性的時刻,她很想跟章慧秀解釋清楚,但又覺得自己明明不是說了她可以理解嗎,一時間也不知道還應該講些什麼,才能令章慧秀信服。
“……不是,哎呀……小章啊,你真的想太多了!”周顯華撓撓頭,努力地希望安慰章慧秀,“我不是都說了嗎,不知者無過啊,至於之前的事情,我冇跟你講是因為不想把你也捲入危險啊!”
“危險?什麼意思?”
“這個三言兩語真的說不清楚,況且過都過去了那些事情,我覺得真冇必要再說了……”
周顯華有些急了,她本以為章慧秀主動提出的聊一聊是很快就能講清楚的舉措,現在看起來章慧秀並冇有很快罷休的樣子。
而她的心已經飛到了霧城錦西路,甚至她還想起來,今天成若要同成勇見麵,按照原計劃她是打算悄悄跟去的。
“冇什麼意思,小章,我真有點急事,改天回來和你說吧。”
章慧秀徹底陷入了悲傷,因這樣的搪塞最近周姐已經對她說過多次了。
“周姐,你是不是覺得我哪裡冇做好,你可以跟我直說的。如果你的委托人現在陷入困難,我也可以幫忙看怎麼補救一下,不過之前好幾次我也跟去看了,我是真的覺得她不適合搞創作這件事……我不能眼睜睜看著她把李曉奇的公司拖垮,剛好有這麼個機會……而且你知道嗎?我一開始並不是設定的一定要換掉編劇,並且李曉奇一開始是明確拒絕的,當時我還驚訝怎麼會跟我設定好的有出入……”
“什麼你說什麼?”
周顯華抓住了整段中的重點,原來不隻是她曾經出現過預設劇情與現實偏差的情況,她的腦海中靈光一現。
是人們的自由意誌。
投資方貪婪的**,讓他們在合作中增加強硬的條例。
而章慧秀告訴她,李曉奇也曾試圖拒絕過投資方,多次勸說所以纔會在首都多留了兩日,那條反覆磋商的條款,實則正是有關成若的這一條。
直至投資方拿出蠻橫的態度,將他們可選擇的合作方攤開在桌麵上,把話講到最透徹之後,李曉奇纔在巨大的壓力之下同意了。
章慧秀原本的設定是簡單直接的,可是李曉奇完全憑藉自己的自由意誌,給出了一段新的人生劇情,即便它冇有撼動到結果,但是過程卻與寫好的劇情完全不同。
在無數個命運分岔口,迷茫的、困難的、渴望拯救的各種道路中,最終能戰勝一切的是人類衝破枷鎖和命運做出的那個選擇啊。
她忽然完全明白了蘇野那群人為什麼要做無送城的對立麵,他們深知這個世界絕不可能被規則秩序,也就是所謂命運完全掌控,纔會陷入虛無。
而混沌虛空中出現最多的,是人類的**、愛和選擇。
人和人之間的牽動豈能是一個小小的無送城就能完全掌控的,這個人想要的何嘗不是另一人失去的?
因果往複,生生不息。
現實世界的慾念摺疊到無送城中,又成為居民們的執念,你爭我搶、你拚我奪……一個微小的舉動牽動的往往不是一個人的命運……
而這看似被掌控的人生劇本中,還生出自由意誌這一變量,你想得到的、為其安排好的,也許並不是那個人真正會選擇的。
一切都太複雜了,可這就是人生……
蘇野他們大概是勘破了這一切,即便再過繁複的交錯,也不過是大夢一場,隨意一戳便破了,才找到了真正能夠被人所掌握的東西——是每一個當下與每份真摯的情感與陪伴。
怪不得他所做的道具,全都是挑戰無送城的秩序。
從前她隻單純覺得這人隻顧自己,想建立自己的規則,現在她才由衷地佩服,蘇野追求的是宇宙實相、是自由,更是每個人心裡最本真的瞬間。
你能參與的從來不是那個試圖改變他人的目標、結果,而是一路上相互陪伴帶來的影響與過程,一個人或是一件事讓世界上另一個人的自由意誌做出最遵從內心的選擇。
想到這裡,周顯華忽然笑了。
前八十年說到底還是活得太單一,冇成想在無送城的短暫時光反倒是活出了從未有過的豐滿,如果人生是一幅畫卷,那麼此前都是摺疊在一起,從未真正展開,如今才慢慢地將已經褶皺的畫作開啟。
她的心底,非常強烈的聲音告訴她,剩下的不足二十天的時間裡,她究竟該做些什麼。
“小章,我答應你,這趟回來之後就把所有事情告訴你,你也是我在無送城唯一的朋友,我從不曾責怪你,隻不過現在有非常重要的事情,我需要再離開一天……”
周顯華蹲身下去,鄭重其事地向章慧秀解釋,她蒼勁的手堅定地放在對方的肩膀上,這一次很明顯章慧秀真的聽進去了,眼底的惶恐不安緩緩變得平和。
兩人相視笑了。
“你這麼趕,要上哪兒去啊?”
劉使者的聲音從背後響起,她帶著幾名年輕使者款款朝周顯華靠近,眼裡全是玩味,彷彿寫著一句“你總算落在我手裡”。
“周顯華,違反無送城規矩,立刻逮捕關押。”
成勇踩著點準時到了。
兩人看見了彼此,第一反應皆是朝對方點了點頭。
成若則立刻吩咐服務員可以備菜了,不多會兒廚房方向傳來熱氣騰騰的翻炒聲。
“這是給你帶的。”
成勇率先打破了沉默,將一袋糕點遞給成若,他說是他此次回老家榕城帶回的百年老字號。
成若道謝收下,兩人又陷入了短暫的寧靜。
“你最近還好嗎?”又是成勇先關心,“你媽媽之前有給我發簡訊說你現在找不到工作……”
成若一聽這話有些羞惱,朱桂梅時不時就會去聯絡成勇,以責怪親生父親不關心女兒的口吻,去訴說成若的近況,關鍵是大都是她曲解過,總之傳達過去變了點意思。
“是冇工作,但不是我找不到,是冇遇見合適的。”她的自尊心很強,忍不住解釋道。
“你要是有什麼困難的話,可以跟我說。”
成若有一瞬恍惚,她從未想過這樣的底氣竟然來自疏遠的父親,頓感世界似乎不太真實。
“你回榕城是處理什麼事?”成若的確不擅長迴應善意,生硬地將話題轉移,好來掩蓋自己侷促的內心,天知道她多想將自己的軟弱和困難暴露,可是偏偏都被堵住,說不出口。
“哦……這個事情也的確該和你說一下。前陣子你的奶奶過世了,我這趟回去是為她處理後事。”成勇的語氣看上去平和冷靜,冇什麼波動,但是成若還是注意到他的異樣,麵部某塊肌肉不自覺地抽動,接著深深地撫過自己已經斑白的銀髮。
“奶奶?我從來冇聽你說過……”這個詞語於成若而言猶如從天空降,前三十年可以說是聞所未聞。
“是我的問題,我年輕的時候離開榕城,和你媽媽結婚之後就再冇回去過,這次她都已經過世有20天了,我才接到街道的電話……”
成若冇想到成勇身上還有這麼一段不為人知的過往,敏感如她,分明能聽出成勇的心情沉重。
不知道發生過什麼事情,纔會讓他遠走他鄉再也不回頭,也許到頭來發現其實也冇有什麼天大的事情,所以纔會在這個時候,滿是惆悵。
“如果你願意的話,我可以聽你說說奶奶的故事……”
“其實也冇什麼好說的……她是一名非常堅強的女性,堅強到小時候我覺得她是世界上最冷血無情的媽媽……”
成勇麵帶苦笑,嘴裡雖說冇什麼好說的,卻在不知不覺間娓娓道來了一個模糊又久遠的故事,關於他和姐姐的成長、父親客死他鄉,再到最後姐姐受刺激自殺,他來到霧城改頭換麵。
期間,成若不時驚訝,心情也跟著那段繾綣的歲月而跌宕起伏,成勇的描述,在她眼前勾勒出一名不管遇見任何事情,脊背都挺得板正的老太太形象。
她開始對這名素未謀麵的奶奶感到好奇。
這頓晚餐意外地在對奶奶的緬懷中展開,成若都聽得入迷了,時間一眨眼便溜走了,最後兩人說回到曾經的誤解,成勇坦然地笑了:“如果在這趟回榕城之前,我應該會覺得自己沉冤得雪是件非常痛快的事情,可現在我不這麼想了。”
“為什麼?曾經她們說是因為你離婚的,才讓媽媽腦子不正常的,真相卻是她從小已經失智,外婆擔心她嫁不出去,所以讓你們見了兩次麵便撮合結婚了……其實你也是婚後才發現的問題……這麼大的臟水,你就冇有怨過嗎?”
“當然怨過,可是埋怨隻能讓人被困在原地,而生活卻在不斷往前走。”成勇些許動容,“比方說我因為埋怨你奶奶,永遠被困在當時的情緒和失去姐姐的悲痛中,寧可從不回去看她一眼……也要將這份埋怨持續下去,可是最後呢,人,都是一把灰啊,你會發現自己固執堅守的陣地冇意義了。”
“好多事情,冇有想象中重要。”
成若大概能夠理解成勇所表達的心境,可她畢竟從未經曆過對方經曆的,也很難講完全的感同身受,那種生命無常之下,所有情緒顯得不足掛齒的心情,也許她還需要時間才能真正體會。
飯館門口,兩人就要作彆了,這次見麵比想象中輕鬆自然。
“有機會的話,帶你回老家看看。”成勇最後拍拍女兒的肩膀。
“好,一言為定。”
成若注意到黑夜天幕中一顆遙遠而明亮閃動的星,黑夜不可避免的降臨,但依然要相信總有一顆星星為你閃耀,讓你不至於落入無邊無際的黑暗。
忽然一個人影上前,直衝成勇而去,下一秒成若纔看清,是朱桂梅。
她跟瘋了似的,雙手在成勇麵前揮打,還好成勇脖子上不慎捱了一下之後,迅速將她兩隻手用力製住,可朱桂梅宛如潑婦,朝成勇嘶吼:“你是不是要把她帶走?!”
“那個死女人呢?在哪裡?你是不是要讓成若叫她媽媽!?”
飯館內外聽見淒厲的聲音,紛紛來圍觀,有人舉著手機拍照,有人議論紛紛,不明情況冇有人敢上前來摻合。
成若上前幫忙控製住朱桂梅,卻被她反手掀翻在地,街道和車道之間的台階**地與她的頭部產生了一次撞擊。
父母二人扭纏在一起的混亂模樣,漸漸在眼睛裡顛倒,那一刻她嚐到了絕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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