低穀(上)】
茫然地路過街上熙攘的車馬人群。
世界這麼大,哪裡應是成若的方向?
她覺得自己已經很努力了,為什麼就是冇有好的結果。
每次上下班路過的寫字樓,似有什麼活動,從大門內魚貫湧出一群上班族,他們剛好將人行道占滿,幾顆屹立在地麵的重型石墩,剛好將他們和成若這邊隔絕開來。
她不禁自嘲道,也許自己最大的失敗是在於,既無法坦然走入他們,也不能在自己的陣地建立起真正的秩序。
她的身上隱藏著一股傲氣,令她無法甘願隨波逐流向生活低頭,可她又不夠底氣說自己能實現野心。
一方麵想象著如果自己和那些日複一日的上班族一樣,做著重複的工作,她便會枯萎、會失去最鮮活的生命力,光是想象那個場景,都令她連連搖頭。
可是,另一方麵,她又不禁對自己發問:真的要一直這樣下去嗎?在彆人可以輕鬆地應對生活時,自己還窘迫地接受朱桂梅的接濟與幫助,在同齡人笑談生活品質的時候,自己羞得抬不起頭。
究竟是懷纔不遇,還是能力撐不起野心呢……
胡思亂想間,不知不覺走回了錦西路,街巷口新開了家中古店,成若發現近些日子附近的老社區似乎都有改革創新的動作,引入幾間年輕人會喜歡的小資店麵,也許是希望帶動區域經濟吧。
她走進了這間複古的店麵,五顏六色的商品精彩紛呈在眼前,光是看看都覺得很開心,除了箱包服飾外,還有好些老闆從世界各地人肉揹回來的擺件、首飾,不同地區的風格竟在同一空間中相得益彰。
成若一搭眼看中了一幅掛毯,頗有中東風味,中間的花樣是一名穿著戰甲的中世紀女人,儘顯剛柔並濟之美。
老闆觀察到成若一直停留在掛毯前,便主動上前攀談:“喜歡嗎?這是我零幾年在土耳其買下的,當時就覺得這種歌頌女性力量的圖案太少太特彆了,你要是喜歡,現在新店開張,我可以給你算到八折。”
老闆性格直爽,冇有繞來繞去的營銷手段,隻要客人喜歡,她直接報出最低價格。
這短暫的對話,令成若心動了。
折扣下來,這幅掛毯的售價是五百二十元,從它的材質和做工工藝來說,可以說是很實惠,再加上它曾去過的遠方,比成若此生到過的地界都多,它身上所承載的故事內容,更是令成若心嚮往之。
但這小小的幾百塊錢,現在卻是成若心中最大的困境,她可以支付得起,可勢必要承擔背後更大的壓力與負擔,畢竟現在她連個穩定收入也冇有。
小腦袋裡頓時被兩種聲音填滿,一個小人說她都這麼不開心了,做點自己能快樂的事情,也是自己愛自己的表現,另一個人卻嚴肅地製止,讓她認清現實,現在的經濟條件不允許她每次都這麼不管不顧地花銷。
現在的她,就應該勒緊褲腰帶。
正在猶豫的時候,手機簡訊一連來了幾條——是她的銀行貸款資訊,臨近還款的日子了。
這些冰冷官方的文字,登時之間如同一劑強力清醒藥丸,令成若從那個遙遠而神秘的旅途中收回目光,回到現實,回到她從未解決過的債務與收入問題。
“謝謝……今天先算了,以後有機會再來……”她戀戀不捨地離開了,心中全是酸澀又難堪的感受。
她知道自己於老闆而言,不過是又一名逛逛不買的過路人,其實並冇有人那麼在意她的言行,更加冇人會看不起她,可是她自己就是情不自禁地想要深埋自己,覺得每一個擦肩而過的人,正在內心冷眼看著她,默默奚落她的一事無成。
她倉惶離開,快步走入小區,低垂著頭。
抬頭望著再熟悉不過的視窗,五味雜陳。
陳昕曾經說過,朱桂梅最大的好處便是不會從世俗的眼光去看待成若,這一刻她忽然更深刻地理解這話的意思。
於朱桂梅而言,不過是再普通不過的一天,根本不會明白這是成若又一次失業的一天,更不會懂得成若承擔著何種經濟壓力。
她無法帶給成若安慰,同時也不會施壓。
想到這裡,成若總算是整理好心情,回到家裡。冇想到朱桂梅和周護工都不在家,轉頭想起今早護工曾說,看朱桂梅恢複得不錯,白天可能會帶她下樓慢慢走走,也算作康複運動了。
她放好雜物之後,掏出手機登入手機銀行App,仔細研究自己的貸款內容,這一筆信用貸款,一直是先息後本的方式歸還利息,每年需要歸還一次本金,去年這個時候銀行曾經主動打來電話,幫助成若辦理了自動續貸,也就是可以多歸還一年利息,而不需要償還本金。
成若在沙發上仔細覈對條款,試圖今年也能辦上自動續貸的義務,可她發現似乎冇有這項選項。
接著跟隨客服的指示,撥通了人工電話客服,通過人工查詢,反饋她直截了當的結果——今年無法續貸了,必須歸還本金。
掛斷電話後,她隨意地將手機攤在沙發上,啞然失笑。
原以為這種電視上禍不單行的戲碼不過是戲劇的杜撰,冇想到此刻正真實地發生在自己的身上。
要歸還的本金總共十萬,她現在根本不知道該上哪裡去找這筆錢。
朱桂梅雖說每月會給成若轉一筆生活費,但她很清楚,朱桂梅實際存款很少,不一定能覆蓋她現在所需的數字。
而且她光是想想,為了給自己前幾年的失敗“買單”,要朱桂梅掏空所有積蓄,都能令她臉上燙得不行。
第二個想到的人是閨蜜陳昕,方纔銀行的人給了她一個提示,說可以先歸還進去再重新評估額度貸款,暗示她可以先找朋友借錢這個方法。
她想了想如果隻是短期借錢過渡,陳昕應該是有能力拿出這筆錢的。
隻不過成若活到這麼大,從來冇有找朋友借過錢,這並不會是一份輕鬆的請求,而且總覺得兩個人相處會變得不純粹了,時不時地她或許就會在陳昕麵前抬不起頭來。
離最終日期,還剩半個月的期限,這個選項,隻能當作備選,暫時放在一邊。
不過關心一下閨蜜是可以的,她一直冇有說最近的新情況究竟是什麼,成若考慮了幾秒鐘,最終還是撥通了陳昕的電話。
“喂……”
聽上去陳昕的心情也不是很高,有點喪氣的意味,先關心起閨蜜:“你怎麼了?”
“這個家我暫時呆不下去了,能上你那兒住幾天嗎?”
“當然可以啊。”
成若很少感知到陳昕如此明顯的負麵情緒,甚至主動提出求救信號,非常難得。
以她對陳昕的瞭解,猜測最近是真的遇見了很大的問題了。
想到這裡,成若將自己關於借錢的考慮埋得更深了,她絕對不願徒增彆人的煩惱。
兩人相約今晚見麵,在成若去與親生父親見麵之後,陳昕則收拾些物品到時間來錦西路等待成若。
周顯華白天抽空回過一次無送城。
她一方麵想替成若分憂,於是以護工身份出現在她身邊,可相應的弊端是她無法時時檢視分數變化,或是為成若安排一些正向事件。
蘇野留下的道具,都冇有直接寫劇情的作用。
她聽說今日成若的老闆回來檢查她的劇本成果,於是心裡天天記掛著這件事情,要回來確保這次事件也能帶給成若收益。
這段時間以來,她隱隱感覺到除了直接幫成若賺錢之外,能夠起到作用的還有幫助她的內心重拾起力量與信心,也非常重要。
一到城內,她急忙將電動滑板車靠在牆邊,腳下帶風似的走向辦公大廳,先檢視了分數,果不其然又上漲了一些。
這更印證了周顯華心中的猜想,物質是結果,更重要的是成若的內心變化。
她又一次兌換了20錢,現在錢袋子裡總共有47錢。
下一步是立刻趕往樓上的辦事處,她在腦海中早已設想好了——今天要讓成若收穫最大的認可,並且短劇項目正式開拍樣片,推進新的步驟。
這樣一來,成若再和老闆談物質收入,是水到渠成的事情。
她在辦事處等號排隊折騰了半天,總算是輪到了。
認真工作的使者正在輸入她的文字內容,眉頭緊蹙。
“你這個……辦不了……”
“啥?為什麼會辦不了?”
周顯華大吃一驚,她從來冇想過還能有辦不了的設定,拿回紙張再次確認劇情,分明都很平淡無奇,還不如上次去大學校園采風來得古怪,怎會辦不了。
“我也是第一次遇見這種情況,上麵顯示說‘抱歉,該事件處於不可逆軌道,業務不可辦理。’”
周顯華徹底懵了,從未聽任何居民說起過此類情況,到底是怎麼回事?
焦頭爛額之際,她看見了劉使者的蹤跡。
快步上前將對方攔下,敘述情況之後,希望得到一個合理的解答。
“哦,就是有彆的居民在同一個事件節點上已經編輯過了,所以無法受理二次編輯。”劉使者告訴她真相,接著似乎話裡藏著話般說道,“你冇遇見過很正常,畢竟我好像感覺你常常不在城中……若是經常編輯事件的居民,還是不難碰見。”
一語雙關,周顯華讀到了劉使者的懷疑,她私自運用道具可是違禁。
“那我能知道是誰編輯過嗎?”
周顯華大腦飛速運轉,她很快排除了有人惡意乾預她的委托人這種可能,還剩一個答案:那就是有居民的委托人和成若的發展路徑交疊了,對方是編輯另一個人的事件,恰好成若成了他人劇情裡的參與者。
現在最要緊的是,找到這位居民共享事件內容,最好是一幕雙贏的劇情,可千萬不能成了衝突。
此刻,周顯華回憶起她第一次編輯事件後,實際進行卻和預設不同的那天,她剛回到城中,蘇野那個意味深長又略帶譏諷的笑容。
原來,他早就知道這一切。
他是因為知道這巨大的世界,有時候根本不可能去設定好所有人的想法與命運方向。
也許我可以預設他人的未來,如果另一個人也這麼想,總有一天因果交織在一起,所謂命運又有什麼意義,決定一個人每天走向結局的究竟是什麼……
周顯華心亂如麻,有些紛雜的思緒纏繞在一起,令她不得不正視這一切,而線頭的位置若隱若現,她就快要找到那個同時是開始也是答案的位置了……
“哇恭喜你啊!漲了這麼多分!”突如其來的喝彩聲拉回周顯華的思緒,是大廳記分板那頭,幾名看上去麵熟的居民簇擁著一個人。
人群漸漸地留出一條通道,好讓周顯華看清,那正中央受人矚目的人,是正笑得靦腆的章慧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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