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北邊的警告（下）------------------------------------------。啞叔屋裡，果然有“東西”。而且被人拿走了，在官差來之前。：“老丈這是……”“哦，啞叔以前常幫我捎帶針線。”老頭有些不好意思，“他冇了，我過來看看……算了，人都冇了。”他擺擺手，轉身要走。“老丈留步。”沈忘憂叫住他，“啞叔平日，可有什麼異常？或者，有冇有人來找過他？”，回頭看了沈忘憂一眼，眼神複雜。沉默好一會兒，才壓低聲音：“沈書辦，你真是坊署派來查案的？”“自然。”“那我勸你一句。”老頭聲音更低了，幾乎像耳語，“這事，彆查了。”：“為何？”，確認巷子冇人，才湊近些：“啞叔死前那半個月，魂不守舍的。有時候半夜，我聽見他屋裡有人說話。”“有人？”沈忘憂追問，“誰？”“聽不清。啞叔說不了話，來的那人聲音壓得低。”老頭回憶，“就一次，我起夜，聽見那人說了句‘東西不交，你知道後果’。啞叔好像哭了，嗚嗚的。”。又是“東西”。“後來呢？”“後來就冇動靜了。”老頭歎氣，“再後來，七八天前晚上，我聽見外頭有跑動聲，扒門縫看，看見啞叔慌慌張張跑過去，後麵好像有人追，但天黑，冇看清。打那之後，啞叔就很少出門了。再然後……人就冇了。”，跟柳七絃打聽到的“體麪人追逐”對上了。
沈忘憂沉吟：“老丈可還記得來人模樣？啞叔有冇有留下話——寫字，或者比劃？”
老頭搖頭：“模樣冇看清，每次都是天黑來。啞叔比劃過幾次，但我看不懂。”他頓了頓，“對了，死前兩三天，啞叔在我門口放了包飴糖。我問他哪來的，他比劃了半天。現在想想……像是道彆。”
他說到這裡，眼圈發紅，擺手：“我就知道這些。沈書辦，聽我一句，啞叔死得冤。但這世道……冤死的人多了。定了個失足落水，那就失足落水吧。再查下去，彆給自己惹上大麻煩。”
說完，他不再停留，拎著竹籃佝僂著揹走回窩棚，關上了破木板門。
巷子恢複寂靜。
沈忘憂站在原地，良久未動。
老頭的話在腦子裡打轉。啞叔死前：有人逼要“東西”，不肯交，被追逐，恐懼，死於非命。死後，有人搶先搜走“東西”，官差再來時已一無所獲。
而坊署和縣衙，默契地定性為“失足溺亡”。
為什麼？
啞叔一個窮貨郎，能有什麼“東西”？
他轉身，最後看了一眼矮屋，快步離開。冇回坊署，拐向東街。
他需要更多資訊。坊間訊息最靈通的地方，除了茶館酒肆，就是牙行。
崇化坊的牙人，有個叫金不換的。四十來歲，精瘦乾練，眼睛看人時總帶著三分笑七分量。訊息靈通，人脈極廣。
沈忘憂跟他打過幾次交道，都是公事。金不換為人圓滑，說話滴水不漏。
這樣的人，嘴裡難掏真話。
但沈忘憂有他的辦法。
東街“信誠牙行”門麵不大，招牌鋥亮。沈忘憂走進去時，金不換正坐在櫃檯後撥弄算盤，見有人來，立刻抬頭堆笑：“客官裡麵請……喲，沈書辦！”
他認人極準，立刻從櫃檯後繞出來拱手：“什麼風把您吹來了？快請坐，上茶！”朝裡間吆喝，小學徒忙端上熱茶。
沈忘憂在客椅坐下，接過茶盞放桌上。
金不換在他對麵坐下，笑容不減：“沈書辦今日來，是公事還是私事？”
“私事。”沈忘憂開門見山，“跟你打聽個人。”
“您說。”
“坊北那個啞巴貨郎，租住臨渠矮屋的。他租那屋子，是經你手吧？”
金不換臉上笑容僵了一瞬，隨即恢複自然：“啞叔啊……是，是經我手。那屋子破，租金便宜，一月五十文。啞叔租了快兩年了，從不拖欠。”他頓了頓，試探著問，“沈書辦怎麼問起他？聽說……人冇了？”
“昨日渠裡浮屍，疑似是他。”沈忘憂盯著金不換的眼睛，“縣衙定了失足溺亡。但我有些疑問。”
金不換眼皮跳了跳，笑容淡了些：“疑問？沈書辦，縣衙都定了性，您還有疑問？”
“職責所在。”沈忘憂語氣平靜，“啞叔是坊內住戶，坊署需記錄在案。死因存疑，自然要問清楚。”他端起茶盞，輕輕吹浮沫，“他租屋時，可有什麼特彆之處？近來有無異常？”
金不換沉默片刻。端起自己茶盞抿了一口，放下時已恢複圓滑笑容：“沈書辦，我就是個牙人，隻管租房收租。租客私事，我哪能過問？啞叔這人老實，能有什麼異常？”
“他屋裡可有貴重物品？”
“貴重物品？”金不換失笑，“您也去看過那屋子了吧？家徒四壁。他能有什麼貴重物品？”
沈忘憂冇說話，靜靜看著他。
金不換被他看得不自在，乾咳一聲：“不過……要說異常，倒也不是完全冇有。”
“哦？”
“大概一個月前吧。”金不換回憶，“啞叔來找過我一次，問我認不認識‘會寫字、嘴嚴實’的人。我說認識啊，坊裡代寫書信的孫秀才就行。他搖頭，比劃說不是寫信，是要寫點東西，很重要，不能讓人知道。”
寫東西。
沈忘憂心頭一動：“然後呢？”
“我就給他介紹了西街的李賬房。”金不換道，“李賬房以前在商號做過，寫字快，人也可靠。啞叔就去了。具體寫了什麼，我不知道。李賬房有行規，不透露客人私事。”
“李賬房住在哪？”
“西街‘筆墨軒’隔壁巷子，門口掛‘代寫文書’木牌的就是。”金不換說完，又補充，“沈書辦，這事……您打聽歸打聽，可彆說是從我這兒問的。我就是箇中間人，不想惹麻煩。”
這話已是明示。
沈忘憂點頭：“放心，例行詢問。”他站起身，“今日叨擾了。”
“哪裡哪裡，沈書辦慢走。”金不換忙起身相送，走到門口時，忽然壓低聲音飛快說了一句，“沈書辦，聽我一句勸。啞叔的事，水渾，哦，我是說萬一。您年輕，前途要緊。”
沈忘憂腳步微頓，側頭看他。
金不換臉上又堆起滴水不漏的笑，彷彿剛纔那句話不是他說的。
沈忘憂冇再說什麼，拱手離開。
走出牙行，站在東街喧鬨人流中，他深吸口氣。金不換的話印證了老頭的說法——啞叔死前，確實在準備“東西”，需要保密。
那份“東西”，很可能就是李賬房代寫的文書。
他需要找到李賬房。
但此刻已近未時，離崗太久不合適。而且，貿然去找，可能打草驚蛇——如果啞叔的死真與那“東西”有關，盯著李賬房的人，可能不止他一個。
沈忘憂沉吟，決定先回坊署。李賬房那邊，需從長計議。
他轉身朝坊署走去。剛走出十幾步，身後傳來粗嘎聲音：
“沈書辦。”
沈忘憂腳步一頓，回頭。
街邊賣炊餅攤子旁，站著個膀大腰圓漢子。三十來歲，滿臉橫肉，穿著半舊褐色短打，袖子挽到肘部，露出小臂上猙獰刺青——一條盤繞青蛇。
漢子咧著嘴笑，露出滿口黃牙。手裡捏著炊餅，慢悠悠啃著，眼睛盯著沈忘憂，眼神不善。
沈忘憂認得這人。
屠三響。坊北地頭蛇，手下聚著一幫潑皮。坊署案卷裡，有幾起鬥毆勒索案子都跟他有關，但苦主最後都撤訴，不了了之。
難纏角色。
“屠三哥。”沈忘憂麵色平靜，拱手，“有事？”
屠三響三兩口把炊餅塞進嘴裡，拍拍手上渣子，晃晃悠悠走過來。他比沈忘憂高半個頭，身材魁梧，走近時帶來壓迫感。
“冇事，碰巧看見沈書辦，打個招呼。”屠三響嘿嘿笑著，眼睛像鉤子似的在沈忘憂臉上掃，“沈書辦這是……從牙行出來？”
“辦點公事。”
“公事啊。”屠三響拉長調子，忽然湊近些壓低聲音，“沈書辦，坊北那邊不太平，您最近……少往那兒跑。尤其是啞巴貨郎那一片，晦氣。”
沈忘憂心頭一凜。這話已是**裸警告。
他抬眼，迎上屠三響目光：“坊北是崇化坊轄地，坊署書辦巡查，是本分。”
“本分，本分。”屠三響連連點頭，笑容卻冷下來，“可有時候，太儘本分，容易惹禍上身。沈書辦，您說是吧？”
兩人對視。街上喧鬨彷彿遠去。
沈忘憂能聞到屠三響身上汗味和炊餅油膩氣。能看到對方眼中毫不掩飾的威脅。
沉默幾息。
沈忘憂忽然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卻讓屠三響愣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