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祖父知道了,立刻叫了人來讓江藏舟過去常熙堂問話。
她一過去,祖父就讓她跪下。
江藏舟回過,保證自己隻進去看一眼,絕不和裡麵的人接觸,自己單獨辟了屋子住,吃食用度一應自己解決。
“你自小是被伺候慣了的,你一個人在那疫區,誰保護你的安全?你是想去送死嗎!”祖父生大氣了。
“我找大夫問過了,隻要不和病患接觸,一般是不會染上時疫的,我隻去檢視,絕不和他們有接觸,是能保證不患上的。
”“你拿什麼保證?你倒說說你要是進去了染上了時疫,怎麼辦?啊?不準去!”“祖父”江恒聽了江藏舟要進疫區,也趕了過來:“大姐姐,現下疫區裡死了這麼多人,怕是形勢也不大好,還是不要以身犯險的好。
若大姐姐實在是不放心,叫幾個簽了死契的家仆進去看看便是。
”江藏舟自覺本來就連累了茶園中許多人,現下形勢多半不會有人願意進去,自己直接放他們進去也是不負責,雖說都是簽了死契的,也是人命。
現下疫區裡定然是出了什麼貓膩,隻派下人去也不一定能查出什麼,必得是能管事的人去了,那些人怕是才肯收斂些。
“哪怕隻有一成被感染的機率,你也不該去,就為了那點子心中正義,讓整個江家陷入危機之中,於個人而言是不負責與家族而言是不仁義!無論是藥品還是吃食用度,江家都已經儘數送去了疫區,吃食住行都不曾虧待,他們有自己的命數,但你不該將江家的命數斷送在他們身上!”祖父怒不可遏,隻覺著這江藏舟怎麼這麼倔,一點不聽勸,氣得咳了好幾聲。
江恒趕緊上前攙扶著。
江藏舟反駁:“祖父如今身體康健,又有江恒在旁幫襯,哪怕冇有藏舟,江家也能在祖父手下維持平穩。
往年藏舟去江寧府辦茶引,來去近兩個月,家裡都是江恒在打點,也不曾出過大錯。
藏舟深知祖父培養不易,但此刻江家數百餘人在疫區,每日死了這麼多人,必然是有人做了手腳,定得有人去查了才能”“那也不是你該管的!”祖父打斷江藏舟,“你作為江家掌事人,難道家中下人有難了必得你親自出馬才能解決嗎!那是官府該管的事,自有官府去查!眼下時局混亂你不在家中,叫家裡的人怎麼定得了心!這是江家掌事人應該有的樣子嗎!”祖父的罵聲,把家裡幾個兄弟姐妹都招來了,都在院中不敢說話。
江恒深思熟慮一番,此前自己犯下過錯險些害了江家,現在他本也想彌補,既然必有一人要去疫區檢視,便提議自己去。
誰知江藏舟果斷拒絕:“不行,你性子急躁,疫區的人現在本就心神雜亂,若你與他們發生爭執後果不堪設想”“那你倒說說,”祖父又打斷江藏舟,“若是你死在了疫區,江家該怎麼辦!江家的產業該怎麼辦!誰來接江家的班!你說!”江藏舟冇想到祖父會問這個問題,思考許久,才緩緩回話:“二伯父雖然一心想讓江華唸書走仕途,但藏舟看得出江華對茶藝經商之事頗有興趣”“江家掌事人是頗有興趣就能當得上的嗎!?”祖父厲聲打斷。
“我看著江華長大的,他有天賦”“啪!——”祖父給了江藏舟一巴掌,結結實實,江恒嚇得一驚,幾個小輩也都嚇得不敢吱聲,這麼多年祖父都冇打過家裡任何一個孩子。
江恒叫了聲“祖父”忙上前扶起摔倒的江藏舟。
“你若是,執意要去,那就莫怪我心狠了。
江恒,讓人傳信到杭州,叫藏嶽和江華回來,不得耽誤,即刻啟程。
去把你爹叫來。
”“杭州回南州府路途遙遠”江藏舟反駁,江藏嶽明年八月就要考試了,現下要是回來的路上染了時疫,前麵的努力說不定就白費了。
“藏嶽和江華日後都是要做大官的人,要做大官,區區時疫算得了什麼,日後要麵對的不知道比時疫厲害多少倍,要做官,就應該讓他們好好見識見識百姓的處境,日後纔不會枉為人臣,隻一味的愚昧,把自己也搭進去。
讓他們走水路,讓他們好好看看如今百姓的生活,日後做文章才言之有物,知道什麼該做什麼該說。
”走陸路可以從洪州府,北進南州府城門,不經過濠州府,走水路的話就得經過宣州府濠州府交界的河道,必然要經過疫區。
江恒見狀打算下去叫他爹,順帶攙扶起江藏舟。
“她鐵了心要走,就讓她去祠堂,在江家的列祖列宗麵前好好說道說道她準備乾的大事,能讓她在整個南州府乃至江南東路流芳千古的大事!”江藏舟在祠堂跪了一天兩夜。
這日一早,江藏舟自己開了祠堂的門走了出來。
江氏祠堂在儀山東側,正對東方,是江家宅第院落的最高處,站在祠堂門口就可俯瞰整所宅邸。
江藏舟抬眼看了一圈,垂了眼,歎了口氣。
卯時初刻,日出東山,晨間霞光一瞬間照在江藏舟臉上,刺得她有些睜不開眼睛。
這兩天水米未進,虛弱得很,江藏舟徑直回了自己院中換了衣衫,帶了人和藥品往疫區去。
祖父聽了下人稟報她往疫區去了,氣得說不出話來,閉了眼養神,不再發話。
疫區門口,張安和總共十八名捕快列了隊,等推官鄭成曄吩咐,便準備進去。
和張安交好的捕快阿風在鬆花鎮有熟人,他也是個熱心腸的,因此請了命進疫區,張安見有人作陪,也請了命進去。
十八名捕快,並不全是原來府衙裡的人,大半都是從外招募的自願入疫區的人,在府衙領了臨時捕快的名頭,因此分了三隊,一隊一個領頭的,張安在這夥人裡也算的上有資曆的了,帶了一隊。
這打眼一瞧,江家來人了。
今日天氣甚好,不知道為什麼江藏舟披了鬥篷,遮得嚴實。
江藏舟在那邊等人清點了物品,待清點完畢了,才往這邊來。
張安遠遠看著她今日臉色不大好,煞白煞白的,難怪披了鬥篷。
鄭成曄叫過三個小隊長到江藏舟麵前,江藏舟大致說明來意,江家的工人茶農數百餘人,自己不方便進隔離區,希望各位捕快能多多照顧他們,衣食住行藥品一應俱全,等疫情結束後江家必有重謝。
話畢,上了馬車,就回去了。
稍後,張安等人進了疫區,疫區大門離這青河鎮的主街還有些距離,張安注意到運進來的物資並不是和他們一道,而是從另一條路繞走了。
張安想著應該是存放在彆處,要用了再統一領取,因此也未懷疑。
進了疫區之後張安每日帶著手下捕快,幫忙煎藥做事,當然,他們都是穿了特製的衣服,和病人隔了開來,絕不直接接觸。
張安發現每日從臨時庫房領取的藥品都很緊缺,每人都有定數,張安記得江家光送藥品就送了**次進來,每次都是成箱成箱地運進來,不至於就這麼少吧。
於是和另一個帶隊的捕快說了一嘴這個事情,那個捕快純是為了錢進來的疫區,平日做事也懶懶散散,隻吩咐手下人去,聽了這個事情他讓張安不要多管閒事,凡是上麵冇吩咐的事一概不要管,還說有可能是江家監守自盜,給外麵的人做樣子實則捨不得藥品給這群低賤茶農,現在防疫藥品多緊俏,隻要給他們這些捕快的東西不缺就行,其他的讓張安彆管。
張安又去問了另一個帶隊的,他原先是府衙裡的獄卒,在府衙裡待了許多年,張安覺得他應該知道此事怎麼辦。
那個獄卒聽了這事,讓張安先不要聲張。
這日江家又送了些藥品進來,兩人白天看著都送進了庫房,夜裡又悄悄摸過去,隻見一群人把物資從青河水路運走了,獄卒認出來那群人裡有在鄭成曄手下做事的人。
獄卒告訴張安先不要打草驚蛇,找機會傳了信出去纔是。
一連幾日,二人都冇做聲。
這天夜半,那獄卒一直未歸,張安想著怕是出了事情,趁大家睡了悄悄摸了出去,剛好看見有人把那獄卒拖走了。
張安悄悄跟著,隻聽見那些人得意洋洋:“一個獄卒,異想天開,還想寫信出去給江家邀功?哈哈哈,不知道書信被鄭大人截了,看你現下還去找誰邀功!這江家因著茶園裡的人,送了這許多藥材進來,我們大人有頭腦,都拿了出去高價賣出,你還想斷我們財路?來人,隻打死了,再告訴外麵,是得了疫病死的,明日送去燒了。
”張安一時不知道怎麼辦,現下自己出去那肯定是必死無疑,隻眼睜睜看著那獄卒被打死了。
張安嚇得魂都飛了半條,慌慌張張地回了住處。
這另一個帶隊的捕快醒將過來,瞧見了張安回來,也不作聲,又睡了過去。
那邊杭州萬鬆書院內,江藏嶽和江華收到家中來信,連夜啟程趕了回來。
二人這日到了碼頭,江藏舟去接他們。
下了船,家裡下人一併拿了泡了金銀花連翹板藍根的水從頭到腳仔仔細細地撒了在身上,隻當是預防。
江藏舟一直擔心著,江藏嶽倒輕鬆,說祖父安排他們存了一路上要吃的食物和水,兩個人在船艙裡待著出都不給出來,還專門派了護衛護送他們回來,祖父還是心疼擔心他們的。
又問江藏舟怎麼樣。
江藏舟歎口氣搖搖頭,說自己雖然冇進疫區但祖父還在生她的氣,見一麵也不肯。
又問了江華,他備著參加秋闈的時間雖然冇有江藏嶽長,但書院的學究都說他天資聰穎,若是好好用功,之後必然是能考得上的。
眼看著來年八月就要考試了,現下正是要用功的時候。
又問臨時回來影不影響書院的課程。
江華回說反正馬上就要到年關,回來了也好,他和大哥哥都是自律的,定力強,在哪都能好好學。
江華本就喜歡做茶這些,能回家他最開心不過了。
二人又回過,說書院的學究都已經給佈置了功課,隻叫好好跟著,不要落下了進度,待明年回書院時學究要檢查的。
回了家,二人給家中小輩都帶了禮物,家宴上熱熱鬨鬨的,隻是祖父未來,江藏舟知道是因著自己,但現下祖父還在生氣,疫區的事情也未解決,也就先不去常熙堂轉悠了。
家宴過後,父親叫了江藏嶽過去,江藏舟就在房間看這些日的賬本。
送了那麼多藥品,疫區患病去世的人還是不見少,這些藥品都是濠州府上公認的有用的藥材,怎的到了南州府就冇什麼用了。
江藏舟心裡明白,但此刻也不知道怎麼入手,自己又進不了疫區。
突然,她想起來,六王爺在濠州府,這次他是帶了兵馬人手的,眼下濠州府時疫已經大體控製住,雖還冇有研製出根治時疫的藥方,但已經能保住人性命,控製住發病了。
想來應該是有人手能借自己一用,於是立刻休了書信過去。
疫區內。
那獄卒已然被活活打死,第二日鄭成曄的人隻說是得了疫病昨夜發病死了。
帶隊的另一個捕快知道張安這幾日和那獄卒一起鬼鬼祟祟,因此偷偷報了上去,那鄭成曄一聽,立刻叫人捆了張安,把他關到了柴房裡。
等張安醒轉過來,已然入夜。
張安有些慌張,不知道怎麼辦纔好,索性在柴房裡放了一把火。
火勢漸漸旺了起來,煙越來越大。
看著眼前火舌亂竄,張安想到自己可能出不去了,覺得愧對家中父母,一時難過哭了起來,同時也希望有人能夠發現藉著這火勢,進來扒出這推官乾的事,不枉自己死一回。
另一邊,江藏舟寫了信給六王爺,不想六王爺正在查最近濠州府一處來曆不明的高價藥材倒賣的事,江藏舟一看便知道,想來是自己送進去的藥材都被轉手賣了出去。
這夜,江藏舟直接帶了數十個家仆,藏到了疫區外的一處院子裡,準備和六王爺的兵馬一起,圍了疫區,看看到底是什麼人侵吞倒賣。
結果突然看見疫區裡起了火,黑煙竄得老高,火光染紅了半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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