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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處高聳入雲的懸崖峭壁上,暗金色重鐵纏繞,上麵鎖住一個頭髮紊亂的老者。
鎖鏈入體,魂穿,極為殘忍,他們保持警惕性,湊近一看。
林治終於看清鐵鎖纏縛的瘋癲老者麵容,竟是早已“隕落”的大伯。
突然大腦劇痛,眼前燃起熊熊烈火。
破碎的記憶,像無數淬毒的冰棱,狠狠紮進林治的識海深處。
昔日被厄運帝咒扭曲、掩蓋的真相,帶著淋漓的血色,轟然炸開。
不是禁錮,是保護。
那一道道冰冷的族規,長老們沉重無奈的眼神,族人刻意保持的疏遠……原來都是為了鎖住他這個行走的災殃,為了將林族最後一點殘存的氣運,從他這具被詛咒的身軀旁推開。
可晚了,一切都晚了。
魔族如嗅到血腥的鬣狗,循著他身上那無法掩蓋的厄運氣息,撕開了林族的防線。
父親林興,那個如山嶽般撐起劍域林族的偉人,在漫天的魔火與喊殺聲中,戰至兵刃崩碎,身軀被魔能貫穿,轟然倒下……
林治彷彿能聽見骨骼碎裂的悶響,看見父親最後望向族地深處那一眼——那裡,關著他這個無法見光、帶來無儘災厄的兒子。
然後是兄長。
那個總是拍著他肩膀,說“天塌下來哥頂著”的兄長,帶著刻骨的仇恨與悲憤,殺入魔潮深處,要為父親,為族人複仇。
他浴血的身影在無數獰笑的異族強者圍攻下,越來越單薄,最終被一道撕裂天穹的漆黑魔刃吞冇,連一聲怒吼都冇能留下,隻有漫天潑灑的血雨。
還有姑姑……林治的心臟像是被一隻冰冷的手狠狠攥住,幾乎無法跳動。
記憶碎片裡,是他衝出族地禁製後那張狂又迷茫的臉。
是姑姑。
她不顧一切地追了出來,用身體擋在了他和那道足以將他神魂湮滅的魔族咒光之間。
他甚至能清晰地“看”到,姑姑最後回望時,眼中冇有責怪,隻有無儘的悲憫和擔憂,嘴唇無聲地翕動,“活下去……”接著,便是軀體在魔光中寸寸碎裂、消散的刺目景象。
“啊——”
林治猛地蜷縮起來,雙手死死抱住頭顱,指甲深深摳進頭皮。
喉嚨裡爆發出野獸瀕死般的嘶吼,那不是痛苦,是靈魂被真相徹底撕裂的絕望。
他像被抽掉了所有骨頭,重重砸在冰冷的岩石地麵上,身體劇烈地痙攣、翻滾。
每一次翻滾,都像是在滾過燒紅的烙鐵,記憶的碎片就是那烙鐵上最猙獰的倒刺,反覆切割著他的神魂。
開冥獸在他識海中發出痛苦的哀鳴,精神鏈接傳遞過來的劇痛讓它幾乎失控。
玄容凝聚出的實體身影瞬間變得虛幻不穩,她不顧自身損耗,磅礴的精神力如同決堤的暖流,瘋狂湧入林治瀕臨崩潰的識海。
可那痛楚太過浩瀚,她的力量投入其中,如同泥牛入海,僅僅激起一絲微瀾。
“林治,撐住,”玄容的聲音帶著前所未有的惶急。
筱慈那張總是帶著幾分狡黠的小臉,此刻慘白一片。
她繞著痛苦翻滾的林治急得團團轉,指尖幾次亮起玄奧的符文又黯淡下去,她對這種源自靈魂深處的崩解束手無策。
“厄運帝咒…這就是它最歹毒的地方…”她喃喃著,聲音都在發顫,“就算解了咒,做過的事,欠下的血債…怎麼還,怎麼認。”
一旁的老者,林治的大伯林震嶽,渾濁的老眼裡翻湧著濃得化不開的悲愴。
他佝僂著背,彷彿那無形的記憶重擔再次壓回肩上。
“當年…我也一樣…”他乾澀地開口,每一個字都像在砂紙上磨過,“挺不過去,人就徹底…廢了。”
就在那絕望的嘶吼幾乎要撕裂這方狹小空間,林治翻滾的動作漸漸微弱,眼神開始渙散之際——
一隻冰涼的手,輕輕地、卻無比堅定地,握住了林治那隻死死摳著頭皮、指甲縫裡滿是血汙的手。
一道虛幻而朦朧的倩影,無聲無息地出現在林治身側。
她身形婀娜,周身籠罩著一層溫潤的玉光,麵容在光影中有些模糊,卻帶著一種穿透靈魂的寧靜力量。
“還記得嗎,”空靈的聲音,像山澗清泉流過林治灼痛的靈魂,“我們說好的…要一起,行俠仗義,除儘千般惡,做那逍遙三俠的…”她的聲音帶著一絲極淡的笑意,彷彿在回憶某個陽光明媚的午後。
隨著她的話語,一股奇異的、溫煦的力量順著她虛握的手,源源不斷地渡入林治體內。
那並非玄容那種強行支撐的精神力,而是一種奇妙的“分擔”。
如同在沸騰的油鍋裡注入了一泓清冽的甘泉,雖然無法撲滅那焚身的烈焰,卻瞬間將那份足以摧毀一切的劇痛,硬生生削去了一半。
林治痙攣的身體猛地一僵,渙散的瞳孔艱難地聚焦,看清了那朦朧玉光中依稀的輪廓。
是她…那個在命運長河中與他有過短暫交錯的玉家女子…
虛影的光芒在急速黯淡,變得幾乎透明。
“清醒過來…”她的聲音也微弱下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哽咽,“我去見過她們了…雖然…很生氣…”她頓了頓,似乎在積攢最後的力量,聲音陡然清晰了一瞬,帶著某種斬釘截鐵的決心,“可為了你…我能忍,畢竟…她們…已經有了你的骨血…”
骨血。
林治如同被一道驚雷劈中,大腦一片空白。
這突如其來的資訊,像一塊巨大的、冰冷的石頭,砸進了他因痛苦而翻騰混亂的意識漩渦,強行將沉淪的他往上拽了一把。
“所以,”玉家女子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不容置疑的決絕,“林治,無論如何,你必須給我活下去,為了她們,為了…”話音未落,她最後的虛影徹底崩散,化作點點消散的玉色光塵。
同時,“啪”的一聲脆響,林治懷中那枚一直貼身佩戴、溫潤了許久的玉佩,瞬間碎裂,化作齏粉。
那撕心裂肺、幾乎將他靈魂扯碎的痛苦,如同退潮般驟然減弱了大半。
身體依舊沉重,記憶依舊冰冷刺骨,但那種足以讓人徹底瘋魔的、無邊無際的黑暗和碾壓感,消失了。
林治癱在地上,胸膛劇烈起伏,大口喘著粗氣,汗水混著淚水浸透了鬢角。
他茫然地抬起自己的雙手,看著上麵沾染的泥土和血跡,一股深沉的、近乎本能的厭惡感湧了上來。
這雙手…曾沾染過至親的血…
“哼,”筱慈一步跨到他麵前,叉著腰,小臉努力板起,但微微發紅的眼圈泄露了她的關切,“看什麼看,告訴你,這身體現在可是我的地盤,你敢想不開把它弄壞了,我…我就把你剩下的魂魄揪出來,塞進一塊石頭裡,天天踢著玩。”
玄容虛幻的身影也飄近了些,清冷的臉上帶著不容置疑的嚴肅,“我們的契約還在,你死,我亦受損,這條命,不是你一個人的。”
林震嶽一直緊盯著林治的反應,此刻終於長長地、如釋重負地吐出一口濁氣,佈滿溝壑的臉上露出一絲劫後餘生的慶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