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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平康驚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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鳳元十三年,二月初九。驚蟄。

長安城東的曲江池邊,柳樹已經抽出嫩芽,嫩綠的顏色在薄霧裏暈開,像是誰用極淡的墨在宣紙上點染過。三三兩兩的遊人裹著春衫在堤岸上漫步,有文人模樣的搖著摺扇吟詩,有婦人牽著孩童放紙鳶,有商販挑著擔子叫賣吃食。春風吹過,水麵泛起細密的漣漪,驚起幾隻水鳥,撲棱棱飛向遠處的蘆葦叢。

蘇雲站在池邊,看著那些水鳥發呆。

他已經在這裏站了半個時辰了。身後的隨從有些著急,又不敢催促,隻能來回踱步,靴子踩在剛返青的草地上,發出輕微的沙沙聲。

距離鬼戲河燈案結案,已經過去整整一個月了。

陸鴻漸死了,劉安死了,鄭三死了。九老會散了,那個藏在長安城地下三十年的秘密組織,終於被連根拔起。皇帝在朝堂上親口褒獎,說他“秉公執法,不畏權貴”,賞了百兩銀子,升了從六品的大理寺丞。

可蘇雲心裏,還是放不下那句話。

“明年今日,輪到你了。”

那張從河燈裏撈出來的紙條,現在還躺在他書案的抽屜裏。他查了一個月,什麽也沒查到。問遍了所有能問的人,翻遍了所有能翻的卷宗,什麽也沒有。那張紙條就像憑空出現的,又憑空消失了。

也許,真的隻是惡作劇。也許,是他想多了。

“蘇寺丞!”

身後傳來急促的馬蹄聲,伴隨著一聲大喊。蘇雲回過頭,看見尉遲燈策馬狂奔而來。棗紅馬的四蹄翻飛,踏起一路塵土。周圍的遊人慌忙閃避,有人咒罵,有人驚呼,尉遲燈全不理會,徑直衝到蘇雲麵前,猛地勒住韁繩。馬匹人立而起,發出一聲嘶鳴。

尉遲燈翻身下馬,臉色鐵青。

“出事了。”

蘇雲心裏一緊:“什麽事?”

“平康坊。”尉遲燈說,“柳如煙出事了。”

柳如煙?

蘇雲愣了一下。

這個名字,他聽過。平康坊的頭牌名妓,琴棋書畫樣樣精通,尤其擅繡,據說她繡的花能引來蝴蝶,她繡的鳥能引來真鳥。長安城裏的達官貴人,一擲千金隻為見她一麵,有人等上三個月也未必能如願。

“她怎麽了?”

尉遲燈臉色古怪,欲言又止。“你去看就知道了。我說不清楚。”

兩人翻身上馬,往平康坊趕去。

平康坊在東市北邊,是長安城最熱鬧的煙花之地。整個坊四麵有牆,開東西兩門,日落後坊門關閉,裏頭便自成一片天地。白天還算安靜,偶爾有幾輛馬車進出,載著昨夜留宿的客人離開。一到晚上,燈籠高掛,絲竹聲聲,觥籌交錯,鶯歌燕舞,直到天明才歇。

柳如煙的院子在平康坊深處,是個清靜的小院,和那些喧囂的樓閣隔著一道矮牆。門口種著幾竿竹子,竹葉在春風裏輕輕搖曳,門楣上掛著一塊匾,寫著“繡煙閣”三個字,筆法娟秀,據說是柳如煙自己寫的。

這會兒院門外圍滿了人,都是聽說了訊息來看熱鬧的。有穿綢緞的富商,有搖摺扇的公子,有塗脂抹粉的妓子,有挑擔子的小販,裏三層外三層,把巷子堵得水泄不通。所有人都在交頭接耳,嗡嗡聲不絕於耳。

“讓開讓開!大理寺辦案!”

尉遲燈撥開人群,像劈開波浪一般,帶著蘇雲往裏走。人群看見官服,紛紛閃避,但眼睛還死盯著院門,生怕錯過什麽。

院子裏站著幾個人,有老鴇,有丫鬟,還有幾個客人模樣的男人,都是一臉驚恐,臉色煞白,有人還在發抖。

老鴇姓金,五十來歲,濃妝豔抹,臉上撲著厚厚的粉,嘴唇塗得血紅,平時伶牙俐齒,罵起人來三天三夜不重樣,這會兒卻臉色慘白,話都說不利索。

“大……大人……大人您可來了……這……這太嚇人了……我開了三十年窯子,沒見過這種事……造孽啊……造孽啊……”

她說著就要往下跪。

蘇雲沒理她,徑直往裏去。

裏屋很大,比尋常人家的正房還要寬敞。迎麵是一張紫檀木的架子床,掛著蟬翼紗的帳子,床上鋪著錦緞被褥。靠窗是一張繡榻,榻上擺著繡架,繡架上還繃著未完成的繡品。牆角立著梳妝台,台上擺著各種胭脂水粉,銅鏡擦得鋥亮。窗下燃著香爐,青煙嫋嫋,散發出淡淡的檀香味。

繡榻上坐著一個人。不對,是躺著一個人。

那個人穿著一身素白的寢衣,頭發披散著,臉朝裏,一動不動。

蘇雲走過去,輕輕把她翻過來。他倒吸一口涼氣,後退一步。

那是一張蒼老的臉。皺紋橫生,密密麻麻,像幹涸的河床。麵板鬆弛,耷拉下來,露出深深的法令紋。眼窩深陷,眼袋發黑,眼珠渾濁無光。嘴唇幹裂,起了白皮,嘴角下垂。看著起碼有六十歲。

可柳如煙今年才二十六歲。

蘇雲在長安六年,見過無數美人。有嬌豔的,有清冷的,有嫵媚的,有端莊的。柳如煙屬於那種清冷的,像一株空穀幽蘭,讓人隻敢遠觀不敢褻玩。據說她接客極挑剔,看不順眼的給再多錢也不見,看得順眼的分文不取也能留宿。

可現在,這株幽蘭,枯萎了。

蘇雲穩住心神,伸手探了探她的鼻息。很弱,若有若無,像風中殘燭。又摸了摸她的脈搏,也很弱,跳得很慢,慢得讓人擔心它隨時會停下。像是油盡燈枯的老人,在等最後一刻。

蘇雲站起來,環顧四周。屋裏陳設簡單,但每一樣都很精緻。紫檀的床,黃花梨的桌,青瓷的瓶,銅製的爐。牆上掛著一幅字,是前朝某位大書法家的真跡。桌上擺著一架琴,是著名的“焦尾”式。

可這些,都比不上繡榻旁那幅繡品。

架子上繃著一幅繡品,用綢布蓋著。蘇雲走過去,掀開綢布。

是一幅《百花圖》。約莫三尺見方,各色花卉繡得栩栩如生。牡丹雍容,芍藥妖嬈,菊花清瘦,梅花傲寒,蘭花幽雅,荷花高潔,還有海棠、芙蓉、山茶、杜鵑……幾十種花,擠擠挨挨,卻又錯落有致,彷彿能聞到香味,彷彿能引來蝴蝶。

可最中間那朵牡丹,枯萎了。花瓣捲曲,皺成一團。顏色發黑,像被火燒過,又像被毒汁浸過。和其他鮮豔的花朵相比,它就像一具屍體,躺在花叢中。

蘇雲愣住了。他問跟進來的丫鬟:“這花是什麽時候枯萎的?”

丫鬟叫小蟬,十五六歲,圓圓的臉,眼睛哭得紅腫。她看了一眼,也愣住了,嘴巴張了又張,好半天才發出聲來。“昨……昨晚還好好的……我親眼看見的,那朵牡丹開得最好……姑娘還摸著它說,說這是她的命……”

蘇雲盯著那朵枯萎的牡丹,心裏突然湧起一個念頭——柳如煙一夜蒼老,這朵牡丹一夜枯萎。兩者之間,有關係嗎?

蘇雲讓尉遲燈把所有人都叫進來,一個一個問話。

第一個是老鴇金氏。

“柳姑娘是什麽時候來你這裏的?”

“三年前。”金氏說,聲音還在抖,“鳳元十年秋天,她自個兒來的,說是外地來的,無依無靠,想找個落腳的地方。我看她長得俊,又有才藝,琴棋書畫樣樣行,就留下了。”

“她從哪裏來的?”

“她沒說。”金氏搖頭,“我問過,她隻說是洛陽那邊,具體哪兒不肯講。我尋思著,這行當裏的人,誰沒點過去?不願說就不說吧,反正能掙錢就行。”

“她平時和什麽人來往?”

“客人多了去了。”金氏說,“達官貴人,富商巨賈,都有。戶部的王侍郎,禮部的李郎中,還有幾個將軍,都來過。不過都是過客,沒什麽深交的。她這人清高,不輕易留人過夜。”

“有沒有特別親近的?”

金氏想了想,說:“有個姓沈的綢緞莊老闆,常來。每個月都來一兩回,出手也大方。還有一個姓李的碼頭把頭,也來過幾次,不過那人粗俗,柳姑娘不怎麽待見他,後來就不來了。”

蘇雲心裏一動。姓沈的綢緞莊老闆?姓李的碼頭把頭?這兩個姓,讓他想起鬼戲河燈案裏的兩個人——沈萬財和李柺子。巧合?還是有什麽聯係?

“這兩個人,最近來過嗎?”

金氏搖頭:“沒有。好幾個月沒來了。那個姓沈的,我聽說……聽說死了?”

蘇雲沒有回答。

第二個是丫鬟小蟬。

“你跟著柳姑娘多久了?”

“三年。”小蟬說,聲音細細的,帶著哭腔,“從她來這兒第一天,我就跟著她。姑娘對我可好了,從來不罵我,還教我認字,教我繡花……”

“她有沒有什麽特別的習慣?”

小蟬想了想,說:“她喜歡繡花。每天都要繡,不繡就難受。有時候半夜醒了,也要起來繡幾針。她說,繡花的時候,心裏就安靜了。”

“繡的都是什麽?”

“什麽都有。花鳥魚蟲,山水人物。她繡得可好了,好多客人都是衝她的繡品來的。有一次她繡了一對鴛鴦,王侍郎出一百兩銀子要買,她都不賣。”

“那幅《百花圖》,她繡了多久?”

小蟬說:“好幾個月了。從去年秋天就開始繡,每天晚上都繡到很晚。有時候我半夜起來,還看見她在繡。前幾天終於繡完了,高興得不得了,還請我吃了點心,賞了我一對銀鐲子。”說著,她擼起袖子,露出腕上的一對銀鐲子,又哭了。

“繡完那天,有什麽異常嗎?”

小蟬想了想,說:“沒有。就是那天晚上她睡得很早,說累了。我還問她要不要熱水洗漱,她說不用,讓我也早點歇著。第二天早上我來伺候,就……就這樣了……”

蘇雲沉默。小蟬說的,和剛才一樣。沒有什麽異常。可柳如煙就這樣變成了老人,那朵牡丹就這樣枯萎了。像是有什麽東西,一夜之間抽走了她的青春,也抽走了花的生氣。

第三個是個客人模樣的男人,穿著綢緞衣裳,白白胖胖,一臉驚惶。

“你是什麽人?”

“小……小的是布商,姓周,昨晚……昨晚留宿的……”

蘇雲上下打量他:“昨晚你在這兒?”

“是……是的……”周姓布商瑟瑟發抖,“昨晚柳姑娘還好好的,還陪小的喝了酒,唱了曲……小的……小的什麽都不知道啊……”

“她昨晚有什麽異常嗎?”

“沒……沒有……”周姓布商拚命搖頭,“她和平常一樣,唱曲,喝酒,說話……後來她說累了,就讓小的去廂房睡……小的早上起來,就聽說……就聽說了……”

蘇雲又問了幾個客人,都說差不多的話。昨晚柳如煙一切正常。今早就變成了這樣。

問完話,蘇雲又回到裏屋。

他站在那幅《百花圖》前,仔細端詳。幾十種花,朵朵鮮豔,繡工精細得令人歎為觀止。牡丹的花瓣層層疊疊,芍藥的花蕊絲絲分明,菊花的葉子脈絡清晰,梅花的枝幹蒼勁有力。繡線有粗有細,顏色有深有淺,針法有平有凸,一看就是大家手筆。

可那朵牡丹,確實枯萎了。蘇雲伸手摸了摸,枯萎是真枯萎,不是繡上去的。花瓣幹癟,一碰就碎,簌簌往下掉粉末。他湊近聞了聞,有一股淡淡的焦糊味,像是什麽東西燒過。

他退後一步,又看那些別的花。突然,他注意到一個細節。那朵枯萎的牡丹旁邊,有一朵芍藥。那朵芍藥的顏色,有些不對。不是普通的粉色,也不是豔紅,而是暗紅。像是沾了血。他湊近看,發現那不是血,是繡線本身的顏色。可那顏色,和其他芍藥不一樣。別的芍藥是粉的、紅的、白的,隻有這一朵,是暗紅的。像血一樣的暗紅。

他問小蟬:“這朵芍藥,是什麽時候繡的?”

小蟬看了一眼,想了想,說:“最後繡的。姑娘說,這朵是留給最重要的人的。”

最重要的人。是誰?

蘇雲盯著那朵芍藥,心裏突然有個念頭——也許,那個人,就是破了蜃境的人。也許,那個人,就在這些人裏。也許,那個人,此刻正在某個地方,看著這一切。

他抬起頭,看向窗外。窗外,天快黑了。平康坊的燈籠一盞一盞亮起來,紅的、黃的、粉的,像一朵朵開在夜色裏的花。遠處傳來絲竹聲,咿咿呀呀的唱曲聲,還有女子的笑聲,男子的吆喝聲。可這個院子裏,隻有死寂。和那幅《百花圖》裏,一朵枯萎的牡丹。

蘇雲在柳如煙床邊坐下,看著那張蒼老的臉。她的眼睛閉著,眉頭微蹙,像是在做一場噩夢。他突然想起一件事,問小蟬:“柳姑孃的家人呢?有沒有人來認領?”

小蟬搖頭:“沒有。姑娘從來不提家人。我問過,她說不在了。”

不在了。死了?還是失散了?蘇雲看著她的臉,那張布滿皺紋的臉,突然覺得有些眼熟。他見過這樣的臉嗎?在哪兒?他想不起來。但他知道,這張臉背後,一定藏著什麽秘密。一個讓柳如煙不敢說出口的秘密,一個讓她寧願一個人扛著的秘密,一個讓她變成這樣的秘密。

尉遲燈走進來,壓低聲音說:“外麵的人越來越多了。再不走,怕是走不脫。”

蘇雲點頭,站起來。他看著小蟬,說:“你守著柳姑娘,寸步不離。任何人都不許靠近。等我明天再來。”小蟬使勁點頭。

蘇雲又看了一眼那幅《百花圖》,然後轉身離開。走出院門,人群自動讓開一條路。那些眼睛,都盯著他。有好奇的,有驚恐的,有幸災樂禍的,有等著看好戲的。蘇雲一概不理,上馬離開。馬蹄聲噠噠,在巷子裏回響。

身後,那幅《百花圖》靜靜地掛在牆上。那朵暗紅的芍藥,在燭光下,微微顫動了一下。

回到大理寺,天已經全黑了。蘇雲沒有回自己的房間,而是直接去了驗屍房。裴夫人還在,正對著一具屍體做記錄。看見蘇雲進來,她抬起頭。

“這麽晚還來?”

蘇雲把今天的事說了一遍。裴夫人聽完,沉默了好一會兒。

“你是說,一個二十六歲的女子,一夜之間變成了六十歲的老婦?”蘇雲點頭。“還有一幅繡圖,最中間的花枯萎了?”蘇雲又點頭。

裴夫人放下手裏的東西,摘下手套,洗了手,然後坐下來。“蘇寺丞,你聽說過‘蜃脈’嗎?”

蘇雲心裏一動。又是這個詞。“聽說過。鬼戲河燈案裏,有人提起過。”

裴夫人說:“那你知道蜃脈是什麽嗎?”蘇雲搖頭。

裴夫人說:“我亡夫生前,曾經研究過這個。他說,世上有一種人,天生異稟,能把自己的執念具象化。執念越強,具象化的東西就越真實。這種東西,就叫‘蜃境’。”

蘇雲問:“這和柳如煙有什麽關係?”

裴夫人說:“如果柳如煙也有蜃脈,那她繡的這幅《百花圖》,可能就是她的蜃境。每一朵花,都代表著一個人。花開花落,和那個人的生死榮辱有關。”

蘇雲心跳加速。每一朵花,都代表著一個人?那朵枯萎的牡丹,代表的是誰?柳如煙自己?還是別的什麽人?

他問:“那她現在這個樣子,是怎麽回事?”

裴夫人說:“有人破了她的蜃境。破了蜃境,就等於抽走了她的精氣神。所以她一夜之間變老。”

蘇雲問:“誰破的?”

裴夫人搖頭:“不知道。但那個人,一定也在那幅圖裏。”

蘇雲沉默了。他看著窗外的夜色,久久不語。月光透過窗欞灑進來,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影子。那些影子,像一朵朵花。一朵朵枯萎的花。

他想起那朵暗紅色的芍藥,想起小蟬說的那句話——“這朵是留給最重要的人的。”最重要的人,是誰?是那個姓沈的綢緞莊老闆?還是那個姓李的碼頭把頭?還是那個藏在暗處、破了蜃境的人?

蘇雲一夜未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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