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雲的奏摺遞上去之後，朝堂上炸了鍋。
大理寺卿周庸把奏摺呈給皇帝的時候，手都在發抖。他做了三十年官，見過無數彈劾的奏摺，可從來沒有一份像這樣——從當朝宰相寫到前朝餘孽，從龍袍案寫到鬼戲案，從洛陽沈家寫到平康坊妓院，從死人堆裏刨出來的真相，一樁樁一件件，寫得清清楚楚。
皇帝看完奏摺，沉默了很久。然後他把奏摺摔在龍案上，說了一個字：“查。”
三司會審，大理寺主審，刑部、禦史台陪審。蘇雲作為辦案官員，被指定在堂上陳述案情。
會審那天，大理寺衙門裏裏外外擠滿了人。朝中百官來了大半，還有各部的官員、各坊的坊正、各行的行首，連太學裏的學生都來了，站在衙門外頭，黑壓壓的一片。所有人都想聽聽，那個扳倒了宰相的年輕人，到底查出了什麽。
蘇雲站在大堂上，穿著大理寺司直的官服，清瘦的身子站得筆直。他麵前放著厚厚一摞卷宗，還有從水神廟地道裏挖出來的那本賬簿、那些信函。
三司的主官坐在堂上，中間是大理寺卿周庸，左邊是刑部侍郎韓愈，右邊是禦史中丞張孝先。三人都是老官，見多識廣，可今天的案子，他們也覺得棘手。
周庸敲了敲驚堂木，堂上安靜下來。
“帶人犯。”
鄭老頭被帶了上來。他穿著囚服，戴著枷鎖，走得很慢。到了堂上，他跪下，低著頭，一言不發。
周庸問：“你就是鄭三？九老會的第九個？”
鄭老頭點頭：“是。”
周庸又問：“九老會的事，可是屬實？”
鄭老頭說：“屬實。都在那本賬簿裏。哪一年，哪一月，殺了誰，給了誰多少錢，一筆一筆，記得清清楚楚。”
周庸翻開賬簿，看了幾頁，臉色越來越凝重。他把賬簿遞給旁邊的韓愈和張孝先，兩人看了，也是臉色大變。
周庸沉默了一會兒，說：“帶下一個。”
劉二被帶了上來。就是那個冒充陸昭的潑皮。金吾衛的人去嶺南把他抓回來的時候，他正在一家酒館裏喝酒，穿著陸昭的衣裳，花著陸昭的錢，逍遙快活。被抓的時候，他還不知道自己犯了什麽事，嚷嚷著“我是宰相的兒子，你們誰敢動我”。
到了堂上，他看見鄭老頭跪在旁邊，臉色就變了。再看見那本賬簿，腿就軟了，撲通一聲跪下，磕頭如搗蒜。
“大人饒命！大人饒命！小的什麽都不知道！是李德善讓小的幹的！他說隻要去嶺南待三年，回來就給小的五百兩銀子！小的不知道那是殺頭的罪啊！”
周庸問：“陸昭是怎麽死的？”
劉二渾身發抖，好半天才說出話來。
“是……是李德善讓人殺的。那天晚上，陸昭被押出長安，走到半路，李德善的人就追上來了。他們把他拖到路邊的林子裏，用繩子勒死的。小的就在旁邊看著……小的不敢說話……小的怕他們連小的一起殺……”
堂上一片嘩然。
用繩子勒死。宰相的兒子。就這麽死了。連個全屍都沒留。埋在一棵柳樹底下，連塊墓碑都沒有。
周庸又問：“埋在哪裏？”
劉二說：“在洛水邊上，水神廟往東五裏，一片柳樹林裏。小的親手埋的……小的還給他磕了三個頭……小的也是被逼的……”
蘇雲站在旁邊，聽著這些話，想起那天在柳樹林裏挖出來的那具屍體。穿著國子監的學子服，臉已經爛得看不清了。那就是陸昭。一個二十一歲的年輕人，喜歡讀書，喜歡下棋，喜歡在陽光下發呆。他救了一個人，那個人卻要殺他。他什麽都沒做錯，隻是生在了宰相家。
周庸繼續審。
一個一個問，一個一個對。那些信，那些賬簿，那些供詞，都對上了。
陸鴻漸是九老會的人，排在第五。他當上宰相，是九老會花了二十年、無數銀子鋪的路。他替九老會在朝堂上說話，替九老會打壓異己，替九老會掩蓋那些見不得光的事。
李德善是九老會的三爺，負責管錢。濟世堂的藥鋪，是九老會的錢袋子。他利用藥鋪的生意，把銀子洗得幹幹淨淨，再分給九老會的其他人。
鄭三是九老會的九爺，負責殺人。三十年來，他殺了多少人，連他自己都記不清了。沈憐星的母親是他殺的，裴子瑜是他讓人殺的，還有無數他連名字都不知道的人。
至於沈家那樁案子，就更清楚了。
三年前，李德善看中了洛陽城外那塊地。那塊地下埋著前朝李家的銅鼎，是他祖上的東西。他想挖出來，可那塊地是沈萬山的。他去找沈萬山買，沈萬山不賣。他又去找沈萬山談，沈萬山還是不賣。他急了，去找陸鴻漸想辦法。陸鴻漸說，這好辦，讓他出個事就行了。
於是杜夫人出場了。她是沈萬山老婆的姐妹，恨沈萬山負了她，也恨沈萬山害了她一輩子。陸鴻漸給了她一百兩銀子，讓她把幾件龍袍埋進沈家後院。她做了。龍袍被挖出來，沈家被抄，滿門抄斬。沈萬山死了，沈憐星逃了，那塊地充了公。
李德善以為，地充了公就好辦了。他可以通過九老會的關係，把地弄到手。可他沒想到，沈憐星沒死。她改名換姓，藏在平康坊，用蜃脈繡出一幅《百花圖》，一朵一朵地殺人。
三年，三十七個人。九老會的人，幾乎被她殺光了。李德善也死了，死在沈憐星的毒針下。陸鴻漸也死了，死在法場上。九老會，就這麽散了。隻剩一個鄭三，一個劉二，一個假的陸昭。
審到第三天，所有的案子都清了。
周庸寫了判詞，念給堂上堂下的人聽。
陸鴻漸，雖死，罪不可恕。削去一切封號，家產充公，子孫三代不得入仕。
李德善，雖死，罪不可恕。濟世堂查封，家產充公，家人流放嶺南。
鄭三，殺人無數，罪大惡極，判斬立決。
劉二，助紂為虐，冒名頂替，判斬監候。
假的陸昭，不知情者，釋放回家。真的陸昭，以禮改葬，恢複名譽。
杜夫人，雖是被逼，然害死沈家滿門，罪不可恕。然其人已死，不再追究。
沈憐星，雖為報仇，然殺人三十七條，於律法不合。然其人身患重病，命不久矣，著令其在家養病，不得外出。
蘇雲站在堂上，聽著這些判詞，心裏說不出是什麽滋味。
那些該死的人，有的死了，有的要死。那些不該死的人，也死了。陸昭死了，陸婉死了，小桃紅死了，翠兒死了，裴子瑜死了，沈家幾十口人都死了。他們都死了，再也回不來了。而那些活著的人，還要繼續活著。沈憐星要活著，鄭老頭要死了，劉二要死了，那些被九老會害過的人，還要在這個世道裏活下去。
周庸唸完判詞，敲下驚堂木。
“退堂。”
堂上堂下的人慢慢散了。蘇雲站在原地，看著空蕩蕩的大堂。陽光從窗欞裏灑進來，照在青磚地上，照在那張判桌上，照在那本厚厚的賬簿上。
他站了很久。
然後他轉身，走出大堂。
院子裏，陽光很好。那棵老槐樹的葉子已經長齊了，綠油油的，在風裏沙沙作響。幾隻麻雀在枝頭跳來跳去，嘰嘰喳喳地叫著。尉遲燈在門口等著，看見他出來，迎上來。
“完了？”
蘇雲點頭。
尉遲燈問：“你還好嗎？”
蘇雲沒有說話。他抬起頭，看著天空。天很藍，很幹淨，沒有一絲雲。太陽很高，很亮，照得人睜不開眼。
“走吧。”他說。
兩人走出大理寺，走在長安城的街上。街上人來人往，賣吃食的挑著擔子吆喝，頑童追逐打鬧，婦人坐在門前納鞋底。和三個月前一樣，什麽都沒變。
蘇雲走著走著，突然停下來。
尉遲燈問：“怎麽了？”
蘇雲說：“我想去看看她。”
尉遲燈愣了一下：“誰？”
“沈憐星。”
尉遲燈沉默了一會兒，說：“去吧。我陪你。”
兩人往那個小院走。
院門還是虛掩著，推門進去，天井裏那棵石榴樹已經開花了，紅豔豔的，像一團火。水缸裏的金魚浮上來吐泡泡，看見有人來，又沉下去了。正屋的門開著，沈憐星坐在繡架前，正在繡花。
看見蘇雲進來，她抬起頭，笑了笑。
“蘇司直，您來了。”
蘇雲看著她。她的臉色還是很蒼白，但眼睛有光了。不再是深不見底的黑，而是清澈的、明亮的、有生氣的光。那朵紅色的芍藥還開在《百花圖》上，鮮豔得刺眼。
“我來告訴你，案子了了。”蘇雲說。
沈憐星點頭：“我知道了。有人來告訴我了。”
她低下頭，看著手裏的繡針。
“鄭三要死了。劉二要死了。那些害我全家的人，都死了。”
蘇雲問：“你高興嗎？”
沈憐星想了想，說：“不高興。也不難過。就是……空空的。好像什麽都沒了。”
她抬起頭，看著窗外。石榴花在風裏搖擺，花瓣落了一地，紅得像血。
“蘇司直，您說，我娘要是知道我為她報了仇，她會高興嗎？”
蘇雲說：“會吧。”
沈憐星笑了。那笑容很淡，淡得像要化在空氣裏。
“可我不高興。”她說，“我殺了那麽多人，可我還是不高興。我娘不會回來了。我爹不會回來了。我弟弟不會回來了。那些人死了，他們也不會回來。”
她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那雙手很白，很細，指節分明。可就是這雙手，繡出了那些殺人的花。
“蘇司直，我想求你一件事。”
蘇雲說：“你說。”
沈憐星說：“幫我照顧那幅《百花圖》。別讓它落到壞人手裏。”
蘇雲愣住了。
“你……”
沈憐星說：“我要走了。”
“去哪兒？”
沈憐星看著他，眼神平靜。
“去一個很遠的地方。找一個沒人認識我的地方。種地，織布，平平淡淡過一輩子。就像陸婉說的那樣。”
蘇雲沉默。
陸婉也說過這樣的話。可她沒去成。她留在了長安，留在了那場大火裏。
“你能去嗎？”他問。
沈憐星點頭。
“能。我還有一個地方要去。”
“什麽地方？”
沈憐星說：“洛陽。去看看我娘，看看我奶奶，看看我外婆。給她們上墳，給她們燒紙。告訴她們，她們的仇，我報了。”
她站起來，走到那幅《百花圖》前，伸出手，摸了摸那朵紅色的芍藥。芍藥在燈光下微微顫動，像是在回應她。
“然後我就走。走得遠遠的。再也不回來。”
蘇雲看著她，心裏說不清是什麽滋味。
這個女子，經曆了那麽多。家破人亡，流落風塵，親手殺人，死而複生。現在，她終於可以放下了。放下仇恨，放下痛苦，放下那些死去的人。去一個很遠的地方，重新開始。
“好。”蘇雲說，“你去吧。”
沈憐星對著他，深深鞠了一躬。
“蘇司直，謝謝您。”
蘇雲搖頭。
“不用謝。”
沈憐星站起來，走到門口。陽光照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
她回過頭，看了蘇雲一眼。笑了笑。然後轉身，走進陽光裏。很快就消失了。
蘇雲站在院子裏，看著那個方向，久久沒有動。
石榴花還在風裏搖擺，花瓣落了一地。水缸裏的金魚浮上來吐泡泡，一圈一圈的漣漪蕩開去，又慢慢平複。
他想起小桃紅，想起翠兒，想起杜夫人，想起陸婉，想起陸昭，想起裴子瑜。想起那些死去的人。他們一個一個地走，走得很遠很遠，再也回不來了。
風起了，捲起地上的石榴花瓣，在空中打著旋兒。
蘇雲伸出手，接住一片花瓣。紅紅的，薄薄的，像血一樣。他握在手心裏，握了很久。
然後他鬆開手，花瓣被風吹走，飄向天空。越飄越高，越飄越遠，最後消失在陽光裏。
他轉身，走出小院。
院門在身後慢慢合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