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王家村回來，蘇雲心裏一直記著那個孩子。
王小豆。
八歲，瘦瘦的，眼睛很大，很像小桃紅。
他是陸鴻漸的兒子。
也是小桃紅的兒子。
可他一輩子都不會知道。
蘇雲答應過沈憐星，不說。
那就永遠不說。
他回到大理寺，天已經快黑了。
尉遲燈在門口等他，臉色有些不對。
“怎麽了？”蘇雲問。
尉遲燈說：“驗屍房裏出事了。”
蘇雲心裏一緊，快步往驗屍房走。
推開門，他愣住了。
驗屍台上，那六具屍體還在。
週三爺、沈萬財、李柺子、班主、姓胡的、姓錢的。
可他們身上，多了些東西。
每個人的手上，都有一個血手印。
不是完整的，是半個。
隻有手指的部分。
印在他們的手背上。
像是有人用自己的手，沾了血，按上去的。
蘇雲走過去，仔細看。
血跡已經幹了，變成暗褐色。
按手印的人，手不大，像是女人的手。
他湊近了聞。
是血。
人血。
誰的血？
他看向裴夫人。
裴夫人臉色凝重：“我出去了一會兒，回來就發現這樣了。前後不過一刻鍾。”
蘇雲問：“有沒有看見什麽人？”
裴夫人搖頭。
“門是關著的，窗也是關著的。不知道人是怎麽進來的。”
蘇雲在屋裏走了一圈。
門窗都完好，沒有撬過的痕跡。
房頂也完好，沒有掀開的瓦片。
地下也完好，沒有地道。
那人是怎麽進來的？
又怎麽出去的？
他回到驗屍台前，盯著那些血手印。
六個屍體，六個手印。
每一個都在右手手背。
位置一樣，大小一樣。
像是同一個人，一個一個按上去的。
蘇雲伸出手，比了比。
那個人的手，比他小一些。
確實是女人的手。
他想起一個人。
沈憐星？
不對。
她的手，他見過。
比這個要小。
這個手印，比沈憐星的手大一點。
那是誰？
柳如煙？
她已經死了。
翠兒？
也死了。
小玉？
她被割了舌頭，還在養傷，出不來。
那還有誰？
蘇雲腦子裏閃過一個人。
陸婉。
宰相府的大小姐。
小桃紅的妹妹。
那天晚上，她在洛水邊。
她看見了一切。
她什麽都沒說。
三年了，她什麽都沒說。
現在，那些人都死了。
她會不會……
蘇雲轉身就往外走。
尉遲燈追上來：“去哪兒？”
“宰相府。”
宰相府已經被封了。
大門上貼著封條，石獅子蒙了塵，門前冷落車馬稀。
蘇雲繞到後巷，找到杜夫人住的那個小院。
杜夫人已經死了。
可這個小院，還空著。
蘇雲翻牆進去。
院子裏很安靜，石榴樹還在，水缸還在，隻是沒有人。
他走進屋裏。
陳設還是那樣，八仙桌，椅子，山水畫，水仙花。
可桌上，多了一樣東西。
一張紙條。
蘇雲拿起來看。
上麵隻有幾個字——
“蘇司直，我在水神廟等你。”
沒有署名。
可蘇雲認得這個字跡。
他見過。
在陸婉的閨房裏。
那天他跟著杜夫人，遠遠地看見她寫字。
就是這個筆跡。
陸婉。
她果然還活著。
蘇雲把紙條收好，轉身就走。
尉遲燈在外麵等著，見他出來，問：“去哪兒？”
“水神廟。”
水神廟還是那座水神廟。
孤零零立在洛水邊，破敗不堪。
蘇雲到的時候，天已經全黑了。
月亮還沒升起，隻有滿天星鬥。
廟裏黑漆漆的，什麽都看不見。
他點燃火摺子，走進去。
神像還是那座神像，供桌還是那張供桌。
供桌前，站著一個人。
穿著素白的衣裳，披著長發，背對著他。
蘇雲走近幾步。
那人轉過身來。
是陸婉。
比三個月前瘦了很多，臉色蒼白，眼窩深陷。
她看著蘇雲，笑了笑。
那笑容，和沈憐星很像。
苦澀的，絕望的，又帶著一絲解脫。
“蘇司直，您終於來了。”
蘇雲問：“那些血手印，是你按的？”
陸婉點頭。
“為什麽？”
陸婉說：“因為他們是殺我姐姐的人。”
蘇雲沉默。
陸婉繼續說：“三年前那晚，我躲在遠處，看著他們把姐姐按進水裏。我想喊，喊不出來。我想衝出去，腿動不了。我隻能看著，看著她掙紮，看著她沉下去。”
她的聲音很輕，像是在說別人的事。
“後來他們走了，我跑過去，想救她。可她已經死了。我抱著她，哭了很久。然後我跑了。跑回宰相府，當什麽都沒發生。”
蘇雲問：“為什麽不報官？”
陸婉苦笑。
“報官？我爹就是宰相。他要是知道我去見一個戲子，還是他的私生女，他會打死我的。”
蘇雲沉默。
陸婉繼續說：“這三年，我每天晚上都做噩夢。夢見姐姐在水裏掙紮，夢見她伸手抓我，問我為什麽不救她。我不敢說，不敢告訴任何人。我隻能忍著，忍著，忍著。”
她抬起頭，看著蘇雲。
“後來你們查出來了。那六個人，都死了。我高興，又害怕。高興的是姐姐的仇報了。害怕的是，下一個會不會輪到我？”
蘇雲問：“那你為什麽要去按那些手印？”
陸婉說：“因為我欠姐姐的。她死的時候，我沒能救她。她死後，我沒能給她報仇。我隻能用這種方式，告訴她，我記得她。”
她伸出手。
手上還有幹涸的血跡。
“那些血，是我的。”
蘇雲愣住了。
“你……你割破了自己的手？”
陸婉點頭。
“六個人，六個手印。每一滴血，都是我欠她的。”
蘇雲看著她那張蒼白的臉，心裏說不清是什麽滋味。
這個姑娘，三年來承受的，不比沈憐星少。
她也是受害者。
也是被那個世道害的人。
“那你現在打算怎麽辦？”蘇雲問。
陸婉說：“我走了。”
“去哪兒？”
“不知道。”陸婉說，“離開長安，去一個沒人認識我的地方。種地，織布，平平淡淡過一輩子。”
她看著蘇雲，眼眶紅了。
“蘇司直，您會抓我嗎？”
蘇雲看著她，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搖了搖頭。
“不抓。”
陸婉愣住了。
“為什麽？”
蘇雲說：“因為你沒有殺人。你隻是……隻是用自己的方式，贖罪。”
陸婉的眼淚流下來。
她對著蘇雲，深深鞠了一躬。
“謝謝您。”
她轉身往外走。
走到門口，她停下來。
“蘇司直，有一件事，我想告訴您。”
蘇雲問：“什麽事？”
陸婉說：“三年前那晚，還有一個人在場。”
蘇雲心跳加速。
“誰？”
陸婉說：“我爹。”
蘇雲愣住了。
陸鴻漸？
他也在？
“他……他在那兒做什麽？”
陸婉說：“我不知道。我隻看見他站在遠處，看著那些人動手。後來他們走了，他也走了。”
蘇雲腦子裏一片空白。
陸鴻漸也在現場？
那他和這件事，到底是什麽關係？
他是主謀？
還是旁觀者？
他為什麽要殺小桃紅？
因為她是他的私生女？
因為他怕事情敗露？
還是因為別的什麽？
陸婉說：“我一直不敢說。因為我怕。怕他知道了，會殺我。現在他死了，我可以說了。”
蘇雲沉默。
陸鴻漸死了。
死在法場上。
死前什麽都沒說。
可他的秘密，還是被挖出來了。
陸婉看著他，問：“蘇司直，您還覺得我不該被原諒嗎？”
蘇雲沒有說話。
陸婉笑了笑。
轉身，走進夜色裏。
很快消失了。
蘇雲站在原地，久久沒有動。
月光升起來了，照在洛水上，波光粼粼。
他想起小桃紅，想起翠兒，想起沈憐星，想起杜夫人，想起那些死去的人。
她們都是被那個世道害死的。
被那些男人的貪欲和懦弱害死的。
陸婉也是。
可她活下來了。
她會去哪兒？
他不知道。
但他希望，她能找到那個地方。
那個沒有仇恨，沒有恐懼，沒有噩夢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