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昭在撒謊。
他說三年前中元節在家,沒出去。
可蘇雲查過宰相府的門禁記錄——三年前中元節那天,宰相府確實有人出門。
不是陸昭,是陸婉。
陸婉出城了。
陸昭在家。
可陸昭為什麽那麽緊張?
他在怕什麽?
怕蘇雲問出什麽?
還是怕蘇雲發現什麽?
蘇雲決定去宰相府。
不是直接去,而是找個人引路。
他找到了秦妙手。
“你要進宰相府?”秦妙手瞪大眼睛,“你瘋了?”
蘇雲說:“沒瘋。隻是想見一個人。”
“誰?”
“陸婉。”
秦妙手倒吸一口涼氣:“宰相家的大小姐?你見她做什麽?”
蘇雲說:“問幾句話。”
秦妙手連連搖頭:“不行不行。宰相府戒備森嚴,我進不去。再說,就算進去了,你也見不到她。人家大小姐深居簡出,怎麽可能隨便見外人?”
蘇雲說:“所以我找你。”
秦妙手苦著臉:“我能有什麽辦法?”
蘇雲說:“你認識的人多。有沒有在宰相府當差的?”
秦妙手想了想,說:“有倒是有。一個老媽子,在廚房幫工的。我幫過她兒子的忙,欠我個人情。”
“能約她出來嗎?”
秦妙手點頭:“可以試試。”
三天後,秦妙手把那老媽子約了出來。
老媽子姓周,五十來歲,胖胖的,一臉和氣。聽說蘇雲是大理寺的官,有些緊張。
“大人,您找我有什麽事?”
蘇雲也不繞彎子:“周大娘,我想打聽一個人。”
“誰?”
“陸婉。你們家大小姐。”
周大娘臉色變了變:“大小姐?您打聽她做什麽?”
蘇雲說:“有個案子,想問問她幾句話。”
周大娘連連搖頭:“不行不行。大小姐從來不隨便見人。再說,她一個姑孃家,能知道什麽案子?”
蘇雲說:“我沒說她知道案子。我隻是想問問,三年前中元節那天,她出城做什麽。”
周大娘愣住了。
她的臉色變了又變,好一會兒,才說:“大人,這……這我不能說。”
蘇雲看著她:“為什麽不能說?”
周大娘低下頭,不敢看他。
蘇雲放緩聲音:“周大娘,我不是來問罪的。我隻是想知道真相。那天出城的人,是你們大小姐,對不對?”
周大娘猶豫了很久,終於點了點頭。
“她去哪兒了?”
“洛水。”周大娘說,“她去了洛水邊。”
蘇雲心跳加速。
洛水邊。
小桃紅死的地方。
“她去做什麽?”
周大娘說:“去看一個人。”
“誰?”
“一個唱戲的。”周大孃的聲音很輕,“叫小桃紅。”
蘇雲愣住了。
陸婉去看小桃紅?
她認識小桃紅?
“她們是什麽關係?”
周大娘沉默了一會兒,說:“她們……是姐妹。”
蘇雲腦子裏“轟”的一聲。
姐妹?
宰相的女兒和唱戲的伶人,是姐妹?
“怎麽回事?”
周大娘歎了口氣,說:“這事說來話長。老爺年輕的時候,在外麵有過一個女人。那女人是個唱戲的,給老爺生了個女兒。後來老爺娶了夫人,那女人就帶著孩子走了。那個孩子,就是小桃紅。”
蘇雲明白了。
私生女。
陸鴻漸的私生女。
所以小桃紅懷孕,懷的是自己同父異母的弟弟的孩子?
不對。
陸昭是陸鴻漸的兒子。
如果小桃紅是陸鴻漸的女兒,那她和陸昭就是親兄妹。
親兄妹怎麽可能——
蘇雲突然想起什麽。
老三說,小桃紅懷了老三的孩子。
老三就是邱老闆。
可邱老闆不是陸鴻漸。
那這個“老三”,是誰?
蘇雲問周大娘:“小桃紅知道自己的身世嗎?”
周大娘點頭:“知道。大小姐告訴她的。”
“大小姐?陸婉?”
“對。”周大娘說,“大小姐三年前偶然知道了這件事,就偷偷去找小桃紅。她們見過幾次麵,大小姐很喜歡這個姐姐。”
蘇雲問:“那後來呢?”
周大娘說:“後來就出事了。小桃紅死了。大小姐哭了好幾天,把自己關在屋裏,誰也不見。”
蘇雲問:“那小桃紅死的那天晚上,大小姐去洛水邊,是去做什麽?”
周大娘沉默了一會兒,說:“是去見她。大小姐說,想在中元節那天,和姐姐一起放河燈。”
蘇雲愣住了。
放河燈。
姐姐和妹妹,一起放河燈。
可妹妹到的時候,姐姐正在被人按進水裏。
她看見了。
她從頭看到尾。
她沒有救,沒有喊,沒有報官。
就那麽看著。
看著姐姐被淹死。
然後轉身離開。
蘇雲問:“她為什麽不救?”
周大娘搖頭:“我不知道。也許……也許是嚇壞了。”
蘇雲沉默。
嚇壞了?
也許吧。
一個十幾歲的小姑娘,看見有人殺人,嚇傻了,很正常。
可她回來之後,為什麽不說?
為什麽讓凶手逍遙法外三年?
蘇雲問周大娘:“大小姐現在怎麽樣?”
周大娘說:“還好。就是不怎麽愛說話了。整天悶在屋裏,也不出門。”
蘇雲想了想,說:“你能不能幫我約她出來?我想見見她。”
周大娘嚇了一跳:“這可不行。老爺知道了會打死我的。”
蘇雲說:“不用正式約。就找個機會,讓我遠遠看她一眼就行。”
周大娘猶豫了很久,終於點了點頭。
三天後,蘇雲在宰相府後門的巷子裏,看見了陸婉。
她穿著素色的衣裳,戴著帷帽,遮住了臉。走路很慢,低著頭,像是一直在想事情。
蘇雲遠遠地看著她,沒有靠近。
但她似乎感覺到了什麽,抬起頭,往這邊看了一眼。
隔著帷帽的紗,蘇雲看不清她的臉,隻看見一個模糊的輪廓。
但她站在那裏,好一會兒沒動。
然後她轉身,走了。
蘇雲站在原地,看著她消失在巷子盡頭。
她看見他了嗎?
也許看見了。
也許沒有。
但蘇雲覺得,她知道自己是誰。
她知道自己為什麽來。
也知道自己在查什麽。
回到大理寺,蘇雲坐在書房裏,把所有的線索又理了一遍。
小桃紅是陸鴻漸的私生女。
陸婉是她的妹妹,三年前中元節去洛水邊找她,親眼看見她被淹死。
陸婉回來後什麽都沒說,凶手逍遙法外三年。
老三說小桃紅懷了他的孩子。
可老三不是陸鴻漸,不是陸昭,和陸家沒有關係。
那這個“孩子”是誰的?
蘇雲突然想起一件事。
小桃紅死的時候,肚子裏有孩子嗎?
他翻出三年前的驗屍記錄。
上麵隻寫著“溺水而亡”,沒有提懷孕的事。
他去找裴夫人。
裴夫人看完記錄,說:“三年前的驗屍不是我做的。那時候我還沒來大理寺。”
蘇雲問:“那能不能開棺驗屍?”
裴夫人愣了一下:“開棺?小桃紅已經埋了三年了。”
蘇雲說:“我知道。但如果不驗,這個案子就破不了。”
裴夫人沉默了一會兒,說:“我去準備。”
三天後,小桃紅的棺材被挖了出來。
屍體已經腐爛,隻剩下骨頭。
但裴夫人還是從骨盆的痕跡上,看出了問題。
“她懷過孕。”裴夫人說,“大概三個月左右。”
蘇雲心裏一沉。
真的懷孕了。
三個月。
那是誰的?
蘇雲想起老三說的話。
老三說小桃紅懷了他的孩子。
可老三已經死了。
死無對證。
但老三真的是孩子的父親嗎?
還是說,老三隻是替人頂罪的?
蘇雲腦子裏閃過一個念頭。
也許,那個真正的父親,另有其人。
那個人,纔是真正的老三。
也是真正的凶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