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玉蘭和蘇錦都看向何明風。
“白兄,還得辛苦你再上一趟山。”
何明風將一枚小小的銅符交給白玉蘭,“這是州衙捕快的暗記憑證,你帶給韓猛。”
“告訴他:第一,務必隱蔽,萬不得已不要與官兵衝突,若被發現,可出示此符,聲稱是州衙密探,奉令偵查,或許能拖延片刻。”
“第二,讓他儘可能回憶、列出當年被侵奪田產的軍戶詳細名單、田畝位置、原屬衛所何隊何屯,以及可能還活著的證人下落。”
“第三,問問他,王百戶意外身亡的具體地點、時間、在場有誰、屍身下落。”
白玉蘭接過銅符,沉穩點頭:“明白。”
“蘇姑娘,”何明風又對蘇錦道,“你繼續在市井、碼頭活動,重點盯著兩處。”
“一是衛所官兵換防、調動、采購糧草物資的動向。”
“二是邵家商號的貨物進出、賬房管事們的言行。”
“尤其留意,有沒有人暗中打聽舊年田契、軍屯賬目或者山上訊息。”
蘇錦眼睛一亮:“這個我在行,包在我身上!”
何明風最後看向一直憨厚侍立的何四郎:“四哥,你也有任務。”
何四郎挺起胸膛:“大人吩咐!”
“你明日去趟城隍廟街,找那說書的劉瞎子。”
何明風微微一笑,“請他喝頓酒,聊聊灤州舊年的奇聞異事。”
“比如,十年前有沒有什麼百戶暴斃、軍戶逃散之類的傳聞。記住,隻是閒聊,莫要刻意打聽。”
何四郎撓撓頭:“這個簡單!劉瞎子最愛喝酒嘮嗑!”
分工已定。
何明風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緩緩道:“我們時間不多,趙振奎急於滅口,邵啟泰暗中施壓,陳夫子觀望,範永年自保。”
“我們必須趕在趙振奎找到韓猛之前,拿到足夠分量的證據,將剿匪議題,徹底扭轉為查辦侵奪軍屯、陷害軍戶的刑案!”
燭火劈啪一聲,爆了個燈花。
灤州的夜,還很長。
但棋盤上的棋子,已悄然移動了。
……
第一章錢穀的文書博弈
第二日。
州衙戶房內,算盤聲劈啪作響。
錢穀身著青色直裰,坐在堆滿冊簿的長案後,手中捏著一份剛剛擬好的公文。
公文題為《為覈查灤州境內田畝事呈衛所知照》,措辭極其嚴謹。
“……照得本州賦稅,係我朝根本。近來州庫空虛,亟需厘清田畝,整頓稅源。”
“按《大盛會典》並戶部則例,凡境內軍民田土,無論衛所軍屯、民戶私業,俱應造冊在官,一體稽覈。”
“今本州擬自即日起,調閱永初三十五年至四十五年所有田畝魚鱗圖冊、賦役黃冊副本,以便核對荒熟、厘定等則。”
“事關錢糧重務,請貴所將相關冊籍備齊,於三日內移送州衙戶房,以便會查……”
錢穀將公文反複讀了三遍,確認每一個字都符合朝廷典章。
之後他喚來書吏:“用印,一式兩份。一份送衛所,一份留底備查。”
“是,錢師爺。”
書吏捧著公文去用印時,錢穀走到窗前,望向衛所方向。
初夏的陽光已經有些灼人,他心中卻一片清明。
這份公文是個陽謀。
趙振奎可以拖延,可以推諉,但絕不敢公然拒絕。
因為覈查田畝是州衙的合法權力,若他抗命,何明風便可直接行文按察司,告他阻撓公務。
巳時二刻,灤州衛千戶所
趙振奎接過公文,隻掃了一眼,臉色便沉了下來。
“覈查田畝?”
他將公文摔在桌上,“早不查晚不查,偏偏這個時候查!”
“還是永初三十五年到四十五年的——那十年正是黑旗營軍屯變動最大的時候!”
“何明風這廝,分明是衝著那件事來的!”
親兵趙小七低聲道:“千戶,這公文合乎規程,咱們若是不應……”
“不應?老子憑什麼應!”
趙振奎咬牙切齒,但隨即意識到失態,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他在廳中踱了幾步,“去,把李書辦叫來。”
不多時,一個乾瘦的中年胥吏快步進來,正是衛所的掌案書辦李書辦。
“李書辦,你看看這個。”
趙振奎將公文推過去。
李書辦仔細看完,沉吟道:“千戶,州衙要求覈查田畝,於法有據。”
“咱們若是硬頂著不給,何知州完全有理由上報。到時候上麵派人下來,反而更麻煩。”
“那你說怎麼辦?真把那些舊冊子交出去?”
趙振奎壓低聲音,“那些冊子裡有什麼,你比我清楚!”
李書辦眼中閃過一絲精光:“千戶,冊子自然要交。不過……可以交不全。”
“怎麼說?”
趙振奎狐疑地看了他一眼。
“永初三十五年到四十五年,咱們衛所的田冊共三套。”
李書辦似乎對此事早就有應對之策:“正冊在州衙架閣庫有副本,這個動不了。”
“衛所自留的副冊,咱們可以‘遺失’幾卷,就說蟲蛀、水漬,字跡漫漶不清,無法辨認。”
“至於最關鍵的原始底冊……”
李書辦聲音更低,“那些涉及黑旗營屯田變動、過戶交易的記錄,可以‘恰好’缺失。如此一來,州衙能看到的,就隻剩下無關緊要的部分。”
趙振奎眼睛一亮,但隨即皺眉:“何明風不是傻子,他會信?”
“信不信由他。”
李書辦道,“咱們隻需咬定年久損毀,他難道還能變出冊子來?覈查田畝是繁瑣事,拖上一個月兩個月稀鬆平常。”
“到時候,山上的人……”
他沒說完,但意思很清楚。
拖時間,等搜山部隊找到黑旗營殘部,滅口。
趙振奎沉思片刻,拍板:“就這麼辦!李書辦,你去安排。”
“記住,做得自然些,彆露出馬腳。另外,把那幾本最重要的底冊……”他做了個手勢。
李書辦會意:“卑職明白,今夜便處理乾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