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猛的話語彷彿開啟了閘門，壓抑多年的苦楚與冤屈傾瀉而出。
“自打五六年前起，灤州衛上頭那些黑了心肝的千戶、百戶，就和邵半城那等地方豪強勾搭上了！”
韓猛的聲音因激動而微微顫抖，“用什麼‘清丈田畝’、‘優化劃撥’、‘代為管業’的名頭，巧立名目，一塊塊、一畝畝，把本該分給我們軍戶耕種養家的屯田，生生奪了去！”
“變成了他們私人的莊子，或者轉手高價租給佃戶！”
“我們呢？地沒了，根就斷了！”
一個頭發花白的老兵蹲在火堆旁，用木棍無意識地撥拉著炭火，啞聲道：“沒了地，就隻能指望那點軍餉活命。”
“可餉銀從朝廷發下來，經過層層剋扣，到了手裡，還不夠買半個月的糙米！”
“家裡婆娘娃娃餓得直哭，有啥法子？去告？去求？”
“告？”
另一個獨眼的漢子冷笑，“老秦，你忘了嗎？咱們黑旗營的王百戶，多好的一個人！”
“見弟兄們活不下去，帶著咱們聯名往上遞帖子，想討個說法。”
“結果呢？帖子石沉大海，不到半個月，上頭就來人，說王百戶聚眾鬨事，圖謀不軌，直接鎖拿下獄！”
“沒過幾天……就聽說病死在牢裡了！”
他說到最後，獨眼中滾下渾濁的淚。
韓猛握緊了拳頭，指節哢哢作響。
“王百戶一死，黑旗營就被打散了，我們這些跟著百戶的，都被扣上不安分的帽子。”
“田產被徹底奪走，軍籍革除，成了無處容身的逃戶、流民！”
“申訴？州衙、府衙、衛所……哪一處不是官官相護，哪一處不是邵家的影子？！我們走投無路啊！”
他猛地看向白玉蘭，眼中燃燒著痛苦的火焰。
“上山為匪，是我們自己選的絕路！但我們沒忘自己是人，是當過兵的人！”
“我們立下規矩：一不傷無辜百姓，二不劫貧苦行商，三不淫掠婦女！”
“我們隻劫那些他們勾結貪官、喝我們兵血、吸我們骨髓得來的不義之財！”
“搶來的東西，一部分換成糧食讓大家活命，一部分……我們藏了起來！”
“那是證據！是將來有天能見到青天，告倒那些蛀蟲的證據！”
營地中一片死寂，隻有壓抑的抽泣和粗重的喘息。
每個人臉上都寫著無儘的悲涼與不屈。
白玉蘭靜靜聽著，心中早已波瀾起伏。
他行走江湖，見過太多不平事。
但如此殘酷地將保家衛國的軍戶逼上絕路，還是讓他感到一股寒意。
白玉蘭沉聲道：“韓首領，諸位兄弟的遭遇，白某聽了，心中亦感憤懣。”
“此事若屬實，確是天大的冤屈。白某定會將今日所見所聞，一字不落，稟報何大人。”
“大哥！不能信他！”
那個叫柱子的年輕軍戶再次跳了出來，攔在韓猛和白玉蘭之間，眼神凶狠。
“官府的人，最會花言巧語！”
“他回去一說，咱們這地方就暴露了！趙振奎那狗賊正愁找不到咱們呢！不能放他走！”
“對！不能放！”
“誰知道他是不是趙振奎派來的探子？”
“把他扣下！”
其他一些人也激動起來，圍攏上來，氣氛瞬間劍拔弩張。
韓猛眉頭緊鎖，顯然內心也在激烈掙紮。
他看了看情緒激動的弟兄們，又看向神色坦然的白玉蘭。
最終，他猛一揮手，喝道：“都給我住手！”
韓猛的威望猶在，眾人雖然不甘，還是停下了腳步。
韓猛走到白玉蘭麵前，深深看了他一眼。
“白兄弟，我韓猛是個粗人，但看人還有幾分眼力。”
“我信你剛才說的話是真心。我也願意賭一次，賭你們何大人，和之前的官不一樣。”
他話鋒一轉，語氣無比嚴肅，“但我這些弟兄，他們的身家性命，都係於此。”
“我可以放你走，但你必須答應我兩件事。”
“韓首領請講。”
“第一，山寨位置，絕不可泄露於第三人知曉！”
“第二，你回去告訴何大人，我們黑旗營餘部三十六人，可以暫時罷手，等他訊息。”
“但他必須給我們一個交代！我們要的，不是施捨，是公道！”
“是那些被奪走的田產，是王百戶和冤死兄弟的清白！如果……如果何大人也無力迴天，或者隻是敷衍，”
韓猛眼中閃過一絲決絕，“那就當我們賭錯了，從此山高水遠，是死是活，與官府再無瓜葛，但邵家的債，我們還會接著討！”
“韓首領放心，白某必當轉達。”
白玉蘭鄭重承諾。
韓猛點了點頭，從自己脖子上扯下一個用皮繩係著的東西，塞到白玉蘭手中。
那是一個黝黑的鐵牌，邊緣磨損得厲害。。
正麵依稀可辨一個模糊的“令”字，背麵似乎有編號，但已難以辨認。
“這是我當年在黑旗營的腰牌，留著也沒用了。你帶給何大人，算是個信物。”
“大哥！”
柱子等人還想勸阻。
韓猛抬手製止，果斷道：“我意已決！蒙上眼，送白兄弟出去，按老規矩，繞遠路！”
白玉蘭再次被蒙上雙眼，在兩人的護送下，沿著另一條更為曲折的路徑離開了燕子坳。
這一次，他明顯感覺到護送之人更加警惕，路線也更加複雜多變。
好不容易被送到山口附近，護送之人解下他眼上的布巾，一言不發，迅速消失在山林之中。
白玉蘭不敢耽擱，辨明方向，朝著灤州城疾行。
他知道，韓猛賭上了全寨的信任。
而何明風和自己，肩上壓著的，是幾十條被逼入絕境的軍漢和他們身後家庭的希望，更是揭開灤州衛所乃至地方黑幕的關鍵線索。
然而，就在他離開山區，進入丘陵地帶，距離灤州城還有十餘裡的一片稀疏林地時。
忽然聽到前方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和呼喝聲！
“快！散開找！千戶大人說了，活要見人，死要見屍！北山這邊肯定有貓膩！”
“仔細搜！草叢、石頭後麵都彆放過！”
“發現可疑痕跡立刻發訊號！”
是官兵！
聽聲音和動靜，人數不少，而且是騎兵配合步兵搜尋的架勢！
趙振奎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