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人!冤枉啊大人!小的隻是……隻是記不清了……”
李大河嚇得魂飛魄散,還想狡辯,卻被如狼似虎的衙役一把拖起,鐐銬加身。
與其他幾個麵如土色的同夥推搡著押往大牢方向。
“至於死者李四,”何明風語氣轉為凝重,“其死因既存重大疑點,原驗屍格錄又簡陋失當,難以采信。”
“著令刑房書吏協同新任仵作,重新具文呈報,詳查當年勘驗過程有無瀆職舞弊。”
“雖時過境遷,屍骨或已不存,但是程式不可廢,真相之求索心不可泯,此非僅為李四一人之公道,更為灤州司法的清明!”
最後,何明風環視全場,緩緩開口:“張三既已清白,便是良民。本官在此嚴令,一應衙役、胥吏、乃至地方閒雜人等,不得以任何理由再行騷擾張三及其家眷。”
“不得索要所謂‘贖罪錢’、‘平安費’,更不得打擊報複!”
“若有違者,無論何人指使,本官定當以‘擾害良民、蔑視公堂’之罪,從嚴懲處,絕不姑息!你們可都聽清了?”
“聽清了!”
堂下衙役齊聲應答,不少人心頭一凜,知道這位年輕知州絕非空口威脅。
“退堂!”
“威——武——”
水火棍最後一次敲響地麵,卻彷彿敲在了灤州沉悶已久的某種氛圍上。
公堂之外,輿情鼎沸。
張三被家人攙扶著,如同珍稀寶物般護在中間,踉蹌走出州衙大門。
早已聞訊聚集在衙門外廣場上的更多百姓,看到他們出來,頓時爆發出更大的歡呼和議論聲。
“出來了!真的出來了!”
“看那張三,哎喲,瘦得脫了形了……”
“三年冤獄啊!總算重見天日了!”
“何大人真是青天老爺!斷得明白!”
“那李大河活該!一看就不是好東西!”
人群中有賣炊餅的老漢,扯著嗓子喊:“張老三,回家煮碗熱湯麵,去去晦氣!老漢送你兩個餅!”
有提著籃子的婦人,抹著眼淚往張三家人手裡塞雞蛋:“拿著,補補身子,可憐見的……”
小小的善意彙聚成流,衝刷著這個家庭經年的屈辱與苦難。
張三家人泣不成聲,隻能不斷作揖。
這市井間樸素的是非觀與同情心,在此刻彰顯無遺。
混在人群裡一個短打打扮、眼神精悍的漢子,抱著胳膊看完了全程,正是範三爺手下得力的耳目。
他咂了咂嘴,低聲對旁邊同伴嘀咕:“這新知州,手底下有點硬功夫啊。審案子不玩虛的,直捅要害。”
“邵家那遠房爛舅子,這次算是撞鐵板上了。”
說完,他不再停留,身影靈活地擠出人群,腳步飛快地往碼頭方向去了。
嘿,他得趕緊把這場熱鬨,原原本本告訴三爺。
與此同時,州衙斜對麵“清風茶樓”的二樓雅間,窗戶微微開著一道縫。
邵府管家邵安站在窗後陰影裡,將堂上堂下的一切儘收眼底。
他臉上慣常的恭謹表情早已消失無蹤,隻剩下陰沉如水的臉色和微微眯起的眼睛。
看到張三被釋放時百姓的歡呼,看到李大河被如死狗般拖走,他的嘴角抽搐了一下。
尤其聽到何明風最後那句“無論何人指使”的嚴令時,他眼中閃過一絲寒光。
“嘿,好一個何青天,好一個下馬威。”
邵安從鼻子裡哼出一聲極輕的冷笑,不再多看,輕輕合上窗縫,彷彿要將外麵的喧囂與陽光一並隔絕。
“老爺料得不錯,這後生,果然不是來和光同塵的。”
他整理了一下衣襟,恢複了那副低調管家的模樣,悄無聲息地從茶樓後門離開,身影很快沒入小巷,直奔邵府方向。
他得趕緊回去,向老爺稟報這判決結果。
邵家的臉麵,算是被當眾輕輕擦了一下,雖然不重,但痕跡已留。
州衙內,何明風已退至後堂,卸去官服。
葛知雨早已備好清茶,見他眉宇間雖有倦色,但目光清亮,便知一切順利。
“夫君今日,可是將那沉屙痼疾,切開了一道口子。”
葛知雨遞上茶盞。
“隻是,邵家那邊……”
“公道既張,餘事何懼?”
何明風握住她的手“邵家若真以‘詩禮傳家’自詡,便該明白,包庇偽證、乾擾司法,絕非‘禮’之所在。”
“今日之事,是我這知州的本分。他們要惱,便惱吧。灤州的天,總不能一直由幾個人說了算。”
訊息迅速傳遍全城。
百姓拍手稱快,多年沉冤得雪的故事總是動人。
“何青天”的名號不脛而走,比在石屏時更加響亮。
茶樓酒肆,說書先生已經開始編排“何青天智破三年沉冤”的新段子。
州衙內,周節、王儉等人對何明風的態度,敬畏中多了幾分疏離與不安。
他們知道,平靜的日子,恐怕一去不複返了。
邵府書房,燭火通明。
邵啟泰負手立在窗前,望著沉沉夜色,臉上再無平日溫文爾雅的笑容。
管家垂手立於身後,不敢言語。
良久,邵啟泰緩緩開口,聲音聽不出喜怒:“好一個‘何青天’……好一個秉公執法。李大河愚蠢,留下如此多破綻。”
“何明風……倒真有幾分本事和膽色。”
“老爺,李大河還在牢裡,他萬一亂說話……”
“一個遠親,無關緊要。該打點的打點,讓他管住嘴。”
邵啟泰淡淡道,“何明風這是敲山震虎,給我邵家看,也給全灤州看。他贏了這一陣,賺足了名聲。”
他轉過身,眼神在燭光下幽深難測:“年輕人,有銳氣是好事。但灤州不是石屏。”
“他想做青天,光靠審一兩個案子,怕是不夠。修繕州學的款項,漕運協濟的章程,還有即將開始的春稅征收……日子還長。”
“老爺的意思是?”
“以靜製動。且看他下一步,如何走。”
邵啟泰重新坐下,拿起那枚把玩了一半的古玉,指尖微微用力,“告訴下麵的人,近期都收斂些,賬目理清,手腳乾淨。咱們這位何青天,眼睛尖得很。”
“是。”
真正的較量,才剛剛開始。
既然何明風要打他邵家的臉,那他自然也要給這位不知天高地厚的新任知州,使使絆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