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節更尷尬了,臉幾乎皺成一團。
“這……劉大人走後,一直無人居住。下官已經派人簡單打掃過,隻是時間倉促……”
“無妨。”
何明風擺了擺手:“能住人就行。周通判,你去忙吧。”
周節如蒙大赦,行禮退下。
人一走,小環就忍不住抱怨:“這地方怎麼住人啊!窗戶都是破的,晚上豈不灌風?”
葛知雨定了定神,吩咐道:“先收拾吧。李媽媽,你帶人把灶房清理出來,燒些熱水。”
“小環,你去看看屋裡缺什麼,列個單子。”
仆婦們應聲忙碌起來。
何明風站在院中,看著這破敗的院落,眼神深沉。
葛知雨走到他身邊,輕聲問:“夫君,是不是……比想象的更糟?”
何明風握住她的手,笑了笑:“是糟,但也在意料之中。周節說州庫空虛,看這衙署官邸,倒不像假話。隻是——”
他頓了頓,“太刻意了。”
“刻意?”
“嗯。”
何明風看向衙署方向。
“迎接簡陋,衙署破敗,官邸荒廢……像是有人故意要讓我知道,灤州是個窮地方,彆想有什麼作為。”
葛知雨心中一緊:“那怎麼辦?”
“不怎麼辦。”
何明風鬆開她的手,負手而立。
“既來之,則安之。他們想讓我看到的,我先看著。”
“至於他們不想讓我看到的……”
何明風轉頭看向院外,“我自會去找。”
正說著,何四郎和蘇錦進來了。
兩人去安頓行李,這會兒才過來。
“我的天!”
何四郎一進院就嚷嚷,“這院子比咱們老家的豬圈還破!”
蘇錦瞪他一眼。
何明風看向蘇錦,忽然有了個想法。
“蘇姑娘,過會兒還要麻煩你和白兄一趟……”
……
黃昏時分,灤州最大的茶館“一品香”裡座無虛席。
茶館裡一前一後走進來兩個眼生的行商客人。
白玉蘭和蘇錦扮作販茶的客商,要了壺最便宜的茉莉香片,坐在角落裡。兩人都換了裝束。
白玉蘭一身褐色短打,戴著氈帽。
蘇錦穿著藍布襦裙,頭上包著布巾,像個小媳婦。
這個活計本來何四郎想接下,但是被蘇錦無情拒絕了。
“你是何大人的哥哥,平日裡要露麵的,這種事還是我和師兄去做的好。”
這會兒茶館裡什麼人都有。
碼頭力工、商鋪夥計、遊手好閒的閒漢、走街串巷的小販。煙霧繚繞,人聲嘈雜。
“聽說了嗎?新知州今天到了。”
隔壁桌一個瘦子壓低聲音說。
“早知道了。”
對麵胖子撇嘴,“訊息早就有了,不過聽說就通判一個人去接的,其他幾位爺都沒露麵。”
“嘿嘿,這是給下馬威呢。”
瘦子幸災樂禍,“新知州怕是要坐冷板凳嘍。”
蘇錦豎著耳朵聽,手裡端著茶碗,眼神卻銳利。
白玉蘭則閉目養神,實則把每一句議論都聽在耳中。
另一桌的談話更有意思。幾個看起來像商鋪掌櫃的人正在議論。
“邵爺那邊有訊息嗎?新知州來了,咱們的‘規矩’變不變?”
“變什麼變?灤州的天,從來就沒變過。甭管來的是誰,都得按灤州的規矩辦事。”
“就是。邵半城,範三爺,陳夫子,趙千戶——這四位爺在,灤州就翻不了天。”
邵半城?
範三爺?
陳夫子?
趙千戶?
蘇錦心中一動,看向白玉蘭。
白玉蘭微微點頭,示意她繼續聽。
那桌人還在說。
“不過話說回來,新知州好像是帶著家眷來的?看來是打算長住?”
“長住又怎樣?劉知州不也想長住?結果呢?不到兩年,灰溜溜走了。”
“聽說這位何知州在石屏乾得不錯,皇上欽點的。”
“石屏是石屏,灤州是灤州。在這地方,是龍得盤著,是虎得臥著。”
正說著,門口棉簾一動,帶進幾縷寒風。
三個人走了進來,腳步沉穩,衣著是尋常碼頭管事的短打裝扮,漿洗得乾淨利落,腰間並無顯眼兵器。
為首一人約莫四十上下,麵龐被河風和日頭烙成古銅色,眼角有些細紋,目光沉靜如深潭。
他掃過茶館時並不逼人,卻讓原本嘈雜的聲音不自覺地低了下去。
茶館掌櫃立刻從櫃台後繞出,臉上堆起的是敬重而非諂媚的笑,拱手道:“三爺,您今日得閒?裡間雅座一直給您留著,新到的蒙頂茶,給您沏上?”
被稱作三爺的漢子,正是剛剛那群人所說的範三爺,範永年。
範三爺微微頷首:“就在外間吧,聽聽市井熱鬨。茶照舊,勞煩。”
“好嘞,您稍坐。”
三人選了張靠牆的桌子坐下,與尋常茶客無異。
但茶館裡的氣氛已然微妙變化,先前高談闊論的商賈們聲音壓低了,眼神偶爾飄過去,帶著敬畏。
蘇錦和白玉蘭交換了一個眼神。
這就是範三爺?
與想象中橫眉立目的幫派頭子截然不同。
範三爺那桌的談話聲不大,卻因周遭的安靜而依稀可聞。
一個年輕些的隨從低聲道:“三爺,新知州今日進城了,排場……甚是簡樸。”
範三爺端起粗瓷茶碗,吹了吹浮葉,啜了一口,才緩緩道:“簡樸好。務實的人,心思纔在正事上。”
另一人遲疑道:“就怕太年輕,氣盛,不懂咱們灤河上的‘老規矩’。前任劉爺……起初不也想動一動漕糧驗看的章程麼?”
範三爺放下茶碗,聲音不高不低。
“劉知州是讀書人,起初不懂河務情有可原。後來他明白了漕糧北運,關乎京師百萬軍民口糧,延誤不得,也錯不得。”
“規矩是死的,運河是活的,什麼時辰開閘,什麼天氣能行船,哪處河道該疏浚,這些規矩是拿人命和皇糧試出來的。”
“他後來不是也依著規矩辦了?還上書替咱漕工爭了禦寒的棉衣。做事,得講道理,也得識大體。”
他頓了頓,目光似乎掠過茶館裡豎著耳朵的眾人,又像是隻在對身邊人說。
“新知州若真想為灤州好,把該修的路修了,該清的訟案清了,讓百姓安居,商路暢通,我範三和手下幾千靠河吃飯的弟兄,自然敬他是個好官。”
“灤河上的事,自有灤河的章程,保漕運、護弟兄、不誤國事,這是底線。隻要不碰這三條,什麼都好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