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緒散了大半。
她鼓起勇氣道:“尚書大人過獎了……我們鄉下人家,不懂什麼大道理,就知道做人要實在。”
“明風要是有什麼不好,您、您多管教。”
齊放捋須微笑:“教子有方,教子有方啊。”
兩家長輩越聊越投機。
陳氏慢慢放鬆下來,說起何明風小時候的糗事。
八歲偷爬樹摘棗摔下來,中秀才樂得在田埂上翻跟頭……
葛夫人聽得掩口輕笑,葛夫子也捋須微笑。
氣氛溫馨融洽,連齊放都聽得津津有味,偶爾插一句“頑皮些好,說明腦子活絡”。
就在此時,門外忽然一陣騷動。
管家幾乎是跑著進來的:“老爺!宮、宮裡來人了!是李公公,捧著懿旨!”
滿廳的人“嘩啦啦”全站起來了。
齊放臉上閃過一絲訝異。
李公公進來時,看見齊放也在,先是一怔,隨即笑道:“齊尚書也在?那可巧了。”
齊放拱手:“李公公這是……”
“傳太皇太後懿旨。”
李公公展開明黃卷軸,清了清嗓子。
眾人齊刷刷跪倒。
陳氏跪在兒子身邊,手抖得厲害。
何明風悄悄握住母親的手,發現她手心冰涼。
“哀家聞,石屏州通判何明風,勤政愛民,政績斐然;葛氏女知雨,嫻雅端莊,德容兼備。今特賜婚,以成全佳偶。望二人琴瑟和鳴,白頭偕老。欽此。”
旨意唸完,廳中靜得能聽見針落。
何明風第一個反應過來,叩首道:“臣何明風,謝太皇太後恩典!”
葛夫子也顫聲道:“臣葛易,謝太皇太後恩典!”
李公公將懿旨交給何明風,又送上錦盒。
“太皇太後賞的和田玉如意,給新人添個彩頭。”
他頓了頓,看向齊放,意味深長地笑。
“齊尚書這媒保得好啊,連太皇太後都驚動了。”
齊放難得露出笑容:“是新人自己有福氣。”
何明風雙手接過,錦盒沉甸甸的。
他抬起頭,看見馬宗騰正衝他眨眼睛,臉上滿是“你看我說是大禮吧”的得意神色。
原來如此。
原來馬宗騰所謂的大禮,不是金銀,不是珠寶,是太皇太後的賜婚。
有了這道懿旨,這樁婚事就不再是普通的兩家聯姻,是皇家的恩典。
在古代是天大的體麵。
送走李公公,廳裡炸開了鍋。
陳氏拉著葛夫人的手,眼淚撲簌簌往下掉:“太皇太後賜婚……這、這真是祖上積德……”
葛夫人也拭淚:“是啊,知雨那孩子,有造化。”
齊放對何明風道:“有了這道懿旨,婚事更要辦得體麵。”
“你年後赴任灤州,婚期得往前趕。”他想了想,“臘月二十八是好日子,就那天吧。”
“六天?!”
葛夫子不由得詫異。
“怎麼,嫌長?”
齊放瞪眼,“當年我成親,從提親到拜堂,就三天!”
他看向葛夫子,“老葛啊,繁文縟節能省則省,現在聖上正提倡節儉行事呢,你可莫要當出頭鳥。”
葛夫子琢磨了一下,也不是不行。
畢竟這連太皇太後的懿旨都拿到了。
他們葛家也不是挑剔的人家。
再說了,知雨出嫁要準備的東西,他們也早就準備好了。
就是不知道明風那小子那裡有沒有準備妥當……
這麼想著,葛夫子抬頭看向何明風。
何明風鄭重地朝著在場的長輩拱拱手:“在下必不會委屈葛姑娘。”
接下來的四天,京城東城幾乎被這場婚事攪動了。
齊放一句話,工部來了兩個書吏幫忙寫請帖。
馬宗騰動用了馬家的人脈,采買、佈置、宴席一條龍安排。
鄭榭把狀元樓上下三層全包了,廚子是從江南請來的。
鄭彥負責跑腿,一天下來鞋底磨薄了一層。
還有何有田,何四郎,作為老何家的代表,自然是全麵負責起親事的方方麵麵。
何明風自己也忙得腳不沾地。
納采、問名、納吉、納征……
原本要幾個月的流程,壓縮在四天內走完。
好在有太皇太後懿旨和齊尚書保媒,一切順利得不可思議。
臘月二十七,婚禮前最後一天。
齊放親自來了何府,在院子裡轉了一圈,指揮著:“紅綢往左掛一點……喜聯貼歪了……那燈籠,對,再高點!”
陳氏跟在老爺子身後,亦步亦趨,現在已經不怕了,反而覺得這尚書大人可愛。
嚴肅是嚴肅,可辦事真周到。
傍晚,馬宗騰又來了,他神秘兮兮地壓低聲音。
“皇上讓我帶了一對龍鳳喜燭,用那個拜堂。”
齊放捋須微笑:“聖眷正隆啊,明風。”
這一夜,何府無人入眠。
陳氏在燈下一遍遍檢查明日的穿戴,何有田帶著人最後清點聘禮。
何明風在書房裡,看著窗外滿院紅綢。
明天,他就要成親了。
從滇南的山寨到京城的府邸,從通判到知州,從孤身一人到即將有妻……
門外傳來四更梆子聲。
天快亮了。
臘月二十八,宜嫁娶。
何明風深吸一口氣,推開房門。
晨光熹微,照在他臉上。
新的一天,新的開始。
……
另一邊,寅時三刻,葛府已經燈火通明。
葛知雨坐在閨房的梳妝台前,身上穿著連夜趕製出來的大紅嫁衣。
嫁衣是蘇繡的料子,上麵用金線繡著百子千孫圖,領口袖口鑲著潔白的狐毛。
四個全福婦人正在給她梳頭,嘴裡念著吉祥話:
“一梳梳到尾,舉案又齊眉;二梳梳到尾,比翼共雙飛;三梳梳到尾,永結同心佩……”
葛夫人站在女兒身後,手裡拿著那把家傳的犀角梳,眼眶早就紅了。
她輕輕梳理著女兒的長發,一下,兩下,三下……每一下都梳得很慢,彷彿這樣就能把時間拉長些。
“娘。”葛知雨從鏡子裡看著母親,聲音也有些哽咽。
“哎。”葛夫人應著,強忍著淚,“我兒今日真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