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明風笑了笑:“怕就不來了。”
“也是。”馬宗騰拍拍他肩,“當年在國子監,你就敢頂撞懷王。這石屏州,總不會比懷王一事還凶險。”
兩人相視一笑。
燭火將他們的影子投在斑駁的土牆上,拉得很長,漸漸融為一體。
……
次日,十月十四。
馬成遠起了個大早,心情格外舒暢。
馬宗騰走了,何明風收了禮,柳家那邊也安撫住了。
一切都回到了正軌。
不,比從前更好。
有了馬禦史回京後的“美言”,他這知府的位置,說不定還能往上挪挪。
早膳時,師爺來報:“老爺,何明風今日告假,說是昨日巡查勞累,染了風寒。”
馬成遠嗤笑:“染了風寒?怕是沒臉見人吧。”
“也罷,讓他歇著。傳話下去,今日起,工房、戶房的要緊事務,直接報我,不必經何通判了。”
“是。”師爺猶豫道,“不過老爺,周主事那邊……他昨日說,賬目還有些尾巴沒清乾淨,想求見您。”
“讓他午後來。”
馬成遠不在意地擺擺手,“些許小事,慌什麼。”
午後,周有財果然來了。
他臉色不太好,進了書房就關上門,低聲道:“大人,那幾筆舊賬……何明風可能還在查。”
“查就查唄。”
馬成遠正在欣賞一幅新得的字畫,“賬都做乾淨了,他能查出什麼?”
“可是……”周有財擦了擦汗,“西街石橋那些工匠,何明風上月都找過。”
“孤老院那個啞婆,他也派人去過。”
“下官怕……”
“怕什麼?”馬成遠放下字畫,冷冷看他,“工匠給錢封口就是了。”
“啞婆不會說話,能作什麼證?周主事,你這膽子,是越來越小了。”
周有財不敢再說,但眼中的憂慮未消。
馬成遠見他這般,放緩語氣:“放心,馬禦史已經走了,何明風孤掌難鳴。”
“他若識相,就該夾起尾巴做人。”
“若是不識相……”
馬成遠哼了一聲,“本官自有法子收拾他。”
話雖如此,馬成遠心中還是留了個心眼。
他讓師爺暗中盯著何明風那邊,看看他究竟在乾什麼。
但何明風那邊異常安靜。
告假三日,閉門不出,連石磊、錢穀等人也少見走動。
一切平靜得反常。
十月十六,何明風“病癒”回衙。
他神色如常,辦事如常,甚至對周有財也和顏悅色,彷彿前些日子的針鋒相對從未發生。
馬成遠徹底放心了。
看來,何明風終究是服軟了。
當晚,他在柳家彆院設宴,與柳鄉紳對飲。
“柳公,如今大勢已定。”
馬成遠舉杯,“何明風不足為慮,馬禦史是咱們的人。這石屏,還是咱們的天下。”
柳鄉紳笑著碰杯,眼中卻閃過一絲疑慮。
他總覺得,太順利了。
柳如萱也有同樣的感覺。
她這兩日去了兩次州衙,想偶遇何明風,看看他落魄的樣子。
但兩次都撲了空。
何明風不是在下鄉,就是在廨署處理公務,根本見不到人。
更奇怪的是,衙門裡的氣氛。
那些原本對何明風敬而遠之的屬官,最近似乎又悄悄往他那邊靠了。
連她爹安插在戶房的眼線都說,錢穀這幾日頻繁調閱舊檔,不知在查什麼。
“爹,您不覺得太安靜了嗎?”
柳如萱在書房裡踱步,“何明風那樣的人,怎麼會輕易認輸?”
柳鄉紳撚著佛珠:“馬知府說,他是識時務了。”
“識時務?”
柳如萱冷笑,“他要真識時務,當初就不會當眾讓我難堪。”
“爹,咱們得防著點。”
“防什麼?”
“防他……”柳如萱也說不出具體,隻覺心頭不安。
“總之,咱們那些事,得再捂嚴實些。尤其是黑虎山那邊,最近千萬彆再運礦了。”
柳鄉紳不以為然:“你太多心了。馬禦史都走了,何明風還能翻出什麼浪?”
正說著,管家匆匆進來,臉色發白:“老爺,小姐,不好了!咱們在城西貨棧的那批錫錠……被扣了!”
“什麼?!”
柳鄉紳猛地站起,“誰扣的?”
“是、是稅課司的人。”
管家顫聲,“說咱們這貨沒有稅引,要查封。”
柳鄉紳臉色鐵青。
城西貨棧那批錫錠,正是黑虎山私礦所出,準備運往省城的。
這事一向打點得好好的,稅課司怎麼會突然查扣?
“馬知府知道嗎?”
“已經派人去報了,但馬知府說……說這是稅課司的公務,他不好插手。”
不好插手?
柳鄉紳心中咯噔一下。
馬成遠這是……要撇清關係?
柳如萱急道:“爹,趕緊把那批貨處理掉!趁稅課司還沒深究,能運多少運多少,運不走的……毀了也不能留證據!”
“對、對!”
柳鄉紳反應過來,“快!快去辦!”
管家連滾帶爬地出去了。
柳鄉紳跌坐椅中,喃喃道:“難道……何明風真的……”
“他果然……沒放棄。”
……
十月十七夜。
“大人,”白玉蘭從窗外躍入,“柳家果然慌了,連夜轉移私礦的錫錠。我跟了一路,他們運到了城東老君觀的地下密室。”
“老君觀?”
何明風挑眉,“倒是會找地方。”
“要現在動手嗎?”
“不急。”何明風搖頭,“讓他們搬。搬得越多,罪證越足。”
他起身走到窗邊,望向柳家方向。
夜色中,那座深宅大院燈火通明,人影綽綽,顯然亂成一團。
“白兄,明日是關鍵。”
何明風低聲道,“馬宗騰已經暗中回城,埋伏在城外。”
“我明日升堂提審周有財,一旦他招供,立即收網。”
“你帶人盯死柳家,絕不能放走一個。”
“明白。”白玉蘭頓了頓,“不過大人,柳家護院不少,還有幾個江湖出身的拳師。若真動起手來……”
“所以不能硬拚。”
何明風從抽屜裡取出一紙文書,“這是馬宗騰以監察禦史名義簽發的搜查令,蓋了密印。”
“你拿好,必要時亮出來。朝廷辦案,誰敢阻攔,以謀逆論處。”
白玉蘭接過,小心收好。
“還有,”何明風又道,“明日堂審時,你設法讓柳如萱知道。”
“就說周有財可能要招供,她必會去找馬成遠求救,正好一鍋端。”
“是。”
白玉蘭離去後,何明風獨坐良久。他取出那本查證冊子,一頁頁翻看。
西街石橋、孤老院、州學購書、私茶販賣、黑虎山私礦……
一條條,一樁樁,都是石屏官場肮臟的見證。
明日,這些肮臟就要曝於天日。
他合上冊子,吹熄燭火。
書房陷入黑暗,唯有窗外月光,清清冷冷地灑進來。
這一夜,石屏很多人都沒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