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婆婆搖頭:“我不知道。但那年院裡名義上有二十七個人,實際隻有十九個。那八個……我從沒見過。”
“啞婆知道嗎?”
“啞婆?”
趙婆婆頓了頓,“她雖然不會說話,但眼睛亮著呢。那管事的每次來,她都盯著看,眼神……怪嚇人的。”
正說著,吳嬤嬤端藥過來。趙婆婆立刻閉了嘴,接過藥碗低頭喝藥。
蘇錦知道不能再問。
她起身,走向一直坐在角落的啞婆。
“婆婆,”她蹲下身,用手勢比劃。
這是她昨夜向吳嬤嬤學的簡單手語,“您還記得三年前的事嗎?”
啞婆盯著她,忽然抬手,指了指東廂房那間鎖著的屋子,又做了個翻賬簿的動作,最後指了指自己的眼睛。
蘇錦心跳加速:“您是說……那裡有賬本?您看見了?”
啞婆重重點頭,又做了個“噓”的手勢。
當晚,蘇錦將三日所得儘數告知何明風。
趙婆婆的證言、啞婆的暗示、東廂房的秘密……一條條線索串起來,孤老院的真相,已然呼之慾出。
“接下來怎麼辦?”蘇錦問。
何明風沉吟:“既然啞婆暗示東廂房有賬本,咱們就得想辦法拿到。但孤老院人多眼雜,不能硬來。”
“我去。”
蘇錦說得乾脆,“夜裡潛進去,神不知鬼不覺。”
“太冒險。”
何明風搖頭,“周有財既然把賬本藏在那裡,必會派人盯著。況且……”
他看向蘇錦,“你這三日已經引起注意,不能再露麵了。”
“那……”
“讓白玉蘭去。”何明風已有決斷,“他輕功好,擅長夜行。你隻需告訴他具體位置,剩下的交給他。”
蘇錦點頭,卻又想起一事:“那個趙婆婆……咱們得保護好。她說了不該說的話,萬一傳出去……”
“放心。”
何明風目光沉靜,“我已經安排石磊,過幾日以‘覈查孤老院房屋安全’為由,增派兩個可靠衙役常駐孤老院。”
“名義上是維護秩序,實則是保護證人。”
一切安排妥當。
蘇錦走出書房時,月已中天。
她回頭看了眼孤老院的方向。
那十九個老人,那些渾濁的眼睛、顫抖的手、欲言又止的秘密……
這三日的經曆,讓她看到了石屏光鮮表麵下的另一麵。
而這,或許隻是冰山一角。
夜風吹過,帶著涼意。
蘇錦握緊了劍柄。
不是平日裡那把長劍,而是藏在藥箱夾層裡的短劍。
醫女的身份結束了。
接下來,該用劍說話了。
……
何明風在忙。
他在翻看那份“采買州學書籍”的賬目。
賬冊是工房呈上來的,藍皮封麵,朱紅題簽,儲存得十分完好。
翻開內頁,字跡工整清晰。
“永昌十二年六月,奉知州諭,為充實州學藏書,采購經史子集共三十八種,每種十部。”
“計《四書大全》十部、《五經正義》十部、《資治通鑒》十部……總計五百部。共支官銀五百兩整。經手人工房主事周有財,驗收入庫州學教諭陳文。”
賬目附有詳細的采購清單,每部書都標明瞭單價,從《三字經》每部三錢到《二十一史》每部五兩不等,合計正好五百兩。
就連運輸費用也單列一項。
“雇車馬六輛,腳力銀二十兩”,算得清清楚楚。
更難得的是,後麵還附了州學教諭陳文的驗收簽字,以及戶房的核銷印鑒。
從紙麵看,這是一筆無可挑剔的公款支出。
用途正當,程式完備,數額合理。
但馬宗騰在密箋上對此項的批註隻有兩個字:“太完。”
太完美了,完美得不像真的。
何明風合上賬冊,對侍立一旁的錢穀道:“錢先生,你怎麼看?”
錢穀撚須沉吟:“單看賬目,確實滴水不漏。”
“但下官核對過永昌十二年的書價,同樣一部《四書大全》,省城售價一兩二錢,京城售價一兩五錢,賬上卻記二兩。”
“《五經正義》市價二兩,賬上記三兩。其他書籍,普遍溢價三到五成。”
“周有財的解釋呢?”
“說是‘京城精刻本,紙墨俱佳,且加急采購,故價昂’。”
錢穀搖頭,“但這溢價未免太高。況且……”
“況且什麼?”
“下官查閱了同年州學入庫記錄。”錢穀從懷中取出一本冊子,“這批書是分三批入庫的,間隔都在半月以上。“
“若真是從京城采購,千裡迢迢運來滇南,為何要分三批?一次運齊豈不省事?”
何明風眼睛一亮:“這是個破綻。”
“還有,”錢穀繼續道,“下官私下問過省城書商,若從京城購書五百部,大宗采買應有折扣,實際花費應在四百兩左右。”
“就算加急,也不該超過四百五十兩。這五百兩……虛高了至少五十兩。”
五十兩?
何明風搖頭。
馬宗騰既然將此列為重大疑點,虛報的絕不止這個數。
“明日,我親自去州學看看。”
……
石屏州學坐落在城東文廟旁,是座三進院落。
青瓦白牆,古柏森森,雖不宏偉,卻自有一股書卷清氣。
教諭陳文是個清瘦的老秀才,一身洗得發白的青衫,聽說通判大人來訪,忙迎出門外。
“不知何大人光臨,有失遠迎。”
陳教諭拱手行禮,態度恭敬中帶著讀書人的矜持。
何明風還禮:“陳教諭不必多禮。本官此來,一是視察州學,二是想與教諭商議,如何再添置些藏書,嘉惠學子。”
陳教諭眼睛一亮:“大人有此心意,實乃石屏學子之福!請,請進。”
他引著何明風參觀州學。
前院是講堂,中庭是生員齋舍,後院則是藏書閣。
閣是兩層木樓,推門進去,書香撲麵而來。
“這些都是永昌十二年添置的。”
陳教諭指著東麵兩排書架,語氣中帶著自豪,“當時州裡撥了五百兩銀子,買了這些書。您看,《四書大全》《五經正義》《資治通鑒》……都是正經好書。”
何明風隨手抽出一本《四書大全》。
書是棉紙精印,字跡清晰,版心刻著“金陵文淵閣藏版”字樣。
他翻開扉頁,上麵鈐著“永昌十二年石屏州學置”的朱紅藏書印。
“這些書,花了五百兩?”
何明風似不經意地問。
陳教諭苦笑:“不瞞大人,老朽當時也覺得貴了。同樣的書,省城翰墨林書肆裡買,最多二百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