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何明風一行人抵達了在到達石屏州之前的最後一站。
黔州。
黔地山勢,愈行愈險。
層巒疊嶂如墨染,驛道在蒼茫林海間蜿蜒,時隱時現。
何明風一行人辭彆玉屏,已在這黔東南的深山老林裡跋涉了整整三日。
馬蹄踏在碎石路上,發出單調的聲響,混合著山風過耳的嗚咽。
“大人,看這天色,怕是要有雨。”
錢穀勒住馬,抬頭望瞭望鉛灰色的天空,眉頭微蹙。
遠處天際,濃雲正緩緩壓來。
何明風點頭,環視四周:“天色已晚,前不著村後不著店,需得找個地方落腳。”
正說著,前方探路的張龍折返,指著山腰一處隱約可見的嫋嫋炊煙:“大人,那邊山坳裡似有個寨子!”
一行人循著方向,撥開茂密的灌木,沿著一條被踩出的小徑向上。
不多時,一個依山而建的寨子出現在眼前。
木質的吊腳樓錯落有致,屋頂覆蓋著厚厚的茅草,充滿了古樸的山野氣息。
寨口立著圖騰柱,上麵雕刻著繁複的圖案,顯示這是一個彝家村寨。
他們剛靠近寨門,便被幾個手持柴刀、警惕打量他們的彝家青年攔住。
青年們身著靛藍染布的短褂,頭纏布帕,眼神純樸而戒備。
語言不通,雙方隻能靠手勢勉強交流。
正當僵持,一位身著傳統彝家服飾,頭戴英雄結,手持竹根煙杆的老者聞訊趕來。
他目光矍鑠,麵容威嚴,顯然是寨中的頭人。
何明風下馬,拱手為禮,由略通幾句西南官話的錢穀上前說明來意。
隻道是過路的客商,欲求一宿,願付酬勞。
頭人打量著何明風一行人,見他們雖風塵仆仆,但氣度不凡,不似歹人,尤其何明風目光清正,舉止有禮。
他沉吟片刻,終於點了點頭,用生硬的官話說道:“遠來的客人,山裡的規矩,招待不週,莫要見怪。”
隨即揮手讓青年們散開,親自引著何明風等人進入寨子。
寨子不大,約莫二三十戶人家。
何明風一行人的到來,引得寨民們紛紛從吊腳樓裡探出頭來,好奇地張望。
頭人將他們安置在寨子中央、用於議事的公房裡歇腳,並吩咐族人準備些簡單的飯食。
然而,還沒等何明風等人坐下喘口氣,寨子東頭便傳來一陣激烈的爭吵聲。
間或夾雜著女人的哭喊和男人的怒斥。
聲音越來越大,很快,兩夥人推推搡搡、吵吵嚷嚷地來到了公房前的空地上。
後麵跟著一群看熱哄的寨民。
爭執的雙方,一邊是膚色黝黑、身材敦實的漢子阿依木。
另一邊則是稍顯瘦削、麵色焦急的阿土。
兩人情緒激動,指著對方,用彝語激烈地爭吵著,眼看就要動起手來。
頭人臉色一沉,上前嗬斥。
雙方這才勉強停下,但依舊怒目而視。
頭人用彝語詢問緣由,旁邊有略通官話的年輕人斷斷續續地向何明風等人解釋。
原來,是為了兩家共用的一頭耕牛。
阿依木說阿土家的娃子放牛時不小心,讓牛跑進了他家剛抽穗的稻田,踩壞了好大一片。
阿土則堅稱牛是阿依木家沒拴好,自己跑出來的,反怪他家娃子看管不力。
那頭被視為重要財產的黃牛,此刻正被一個少年牽在一旁,茫然地甩著尾巴。
頭人聽罷,麵露難色。
這種事,公說公有理,婆說婆有理,又沒有旁人看見,最難決斷。
他試著調解了幾句,但雙方各執一詞,互不相讓,場麵再次僵持不下。
張龍性子急,低聲道:“大人,這等山野小事,理它作甚,莫要耽誤了我們行程。”
何明風卻微微擺手,目光沉靜地觀察著爭吵的雙方,以及那頭懵懂的黃牛。
何明風心中自有分寸。
在這種偏遠的村寨,一頭耕牛可能就是一家人生存的希望,此事若處理不當,積怨下去,恐生更大禍端。
而且,他此行的目的本就是體察民情,這正是一個瞭解邊地民風的機會。
於是何明風思考片刻,起身走到頭人身邊,溫言道:“老丈,在下或許可試著幫二位理一理此事。”
頭人有些訝異,寨民們也紛紛投來好奇和懷疑的目光。
這個外來的漢人客商,能斷明白他們寨子裡的事?
何明風不慌不忙,先對阿依木和阿土拱了拱手,語氣平和:“二位莫急,爭吵解決不了問題。”
“且讓我看看那頭牛,可好?”
何明風走到黃牛身邊,並不先去問人,而是仔細端詳起這頭引起爭端的牲畜。
他示意錢穀、白玉蘭也過來。
錢穀心細,白玉蘭行走江湖,觀察力亦是非凡。
“錢先生,你看這牛蹄。”
何明風低聲道。
錢穀蹲下身,仔細檢視牛蹄縫隙,又看了看牛腿。
“大人,此牛四肢蹄縫泥汙尚存,但顏色深淺、質地略有不同。”
“尤其左後蹄,沾有較多的深褐色黏土,且混有少許未化的腐殖碎葉。”
何明風點頭,又對白玉蘭道:“白兄,你看這牛嘴附近。”
白玉蘭目光銳利,俯身細看,甚至用手指輕輕撚起牛唇邊殘留的一點草屑,放在鼻尖嗅了嗅。
“大人,這牛剛進食不久,嘴邊的草料……並非田埂上常見的青草,倒像是某種帶著微腥氣的野薯藤葉。”
說著白玉蘭思索一番,眉頭一鬆:“我方纔在寨子西頭那邊的坡坎下見過類似的。”
何明風心中已有計較。
他轉身,先問阿依木:“阿依木兄弟,你家稻田在何處?”
阿依木指著寨子東邊一處靠近山澗的方向:“就在那邊,靠著水澗的那塊田!”
何明風又問阿土:“阿土兄弟,你家娃子平日在哪裡放牛?”
阿土指著寨子西頭:“就在西邊山坡下,那邊草肥!”
何明風不再詢問,而是對眾人道:“諸位請看,也請頭人和這兩位兄弟一同驗證。”
他引著眾人走到空地上,指著地麵,“方纔牽牛過來,地上留下了清晰的蹄印。”
“我們順著蹄印反推回去,看看這牛究竟從何處而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