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了風波迭起的草店驛,何明風一行人驅車南下,正式進入了湖北境內。
地勢愈發多變起來。
平原、丘陵、水澤交錯。
與一馬平川的慶州和規整恢宏的京城氣象截然不同。
空氣也變得濕潤起來,帶著泥土和草木的清新氣息。
野外路旁時而可見大片的水塘湖泊,荷葉田田。
何四郎趴在車窗邊,眼睛幾乎不夠用了。
他看著路旁農人戴著鬥笠,在水田裡忙碌。
看著那些黑瓦白牆、屋簷高翹的民居,聽著那些他完全聽不懂,卻又抑揚頓挫頗具韻味的當地方言,嘴裡嘖嘖稱奇。
“乖乖,這地方,跟咱們那兒真是一個天上一個地下,說話跟唱歌似的!”
就連一向沉穩的何明風,心中也頗有觸動。
他靈魂深處屬於另一個世界的記憶裡,雖有“湖廣熟,天下足”的概念,但親眼見到古代這魚米之鄉的豐饒與獨特氣質,仍是另一番感受。
這裡的一切,都透著一種與北方截然不同的的生命力。
……
這日晌午,何明風一行人便抵達了一座頗顯繁華的江城。
城池依水而建,青石板鋪就的街道被歲月磨得光滑,兩側店鋪林立,旌旗招展,人流如織。
各種陌生的叫賣聲和交談聲混雜在一起,形成一種充滿生活氣息的市井交響。
“賣魚糕咯——新鮮出爐的魚糕!”
“三鮮豆皮,香得很呐!”
“藕帶,脆生生的藕帶——”
何四郎的鼻子和眼睛徹底忙不過來了。
尤其是當他看到一個攤子前,金黃油亮的圓形油餅被攤主麻利地劃開,塞進去幾個皮薄餡足的燒賣時,眼睛瞬間瞪得溜圓,幾乎要驚撥出來。
“油……油餅裡不都是包餡兒的嗎?這……這還能包燒賣?!”
他扯著何明風的袖子,像是發現了什麼了不得的新大陸。
“明風,你看!那是什麼玩意兒?”
何明風看著那熱氣騰騰街頭小吃,也不禁莞爾。
碳水包碳水,那叫一個香。
何明風笑道:“一方水土一方吃食,這叫‘油餅包燒賣’,是此地的特色。”
“走,咱們去買來嘗嘗。”
一行人圍到攤前,那混合著油餅焦香與糯米香的氣息更是誘人。
何四郎迫不及待地買了好幾個。
一口咬下去,外皮酥脆,內裡軟糯鹹香,何四郎滿足得眯起了眼睛,含糊不清地讚道:“好吃!真好吃!”
張龍和趙虎也吃得連連點頭,就連白玉蘭,雖依舊沉默,卻也細細品嘗了一個。
蘇錦見何四郎那副狼吞虎嚥的憨傻樣子,忍不住撇了撇嘴。
但接過何四郎殷勤遞過來的一個油餅包燒賣時,倒也沒再給他冷眼。
隻是小口小口地吃著,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滿意。
錢穀則對另一樣小吃產生了濃厚興趣。
那就是荊楚大地特有的魚湯粉。
奶白濃鬱的魚湯,配上爽滑的米粉,撒上蔥花,鮮香撲鼻。
他吃得額頭微微見汗,平日裡略顯嚴肅的臉上,也露出了些許愜意的神情。
見大家興致高昂,何明風索性一揮手:“走,找個像樣的酒樓,咱們好好吃一頓,也嘗嘗此地正宗的菜肴。”
他們尋了一處臨江的酒樓,名為望江樓。
坐在二樓雅座,推開雕花木窗,可見江上帆影點點,清風徐來,心曠神怡。
跑堂的夥計操著帶濃重口音的官話,熱情地報著菜名。
何明風點了幾個當地名菜:清蒸武昌魚、珍珠丸子、紅燒鮰魚,自然,還有他最想嘗的蓮藕排骨湯。
當那一大銚子蓮藕排骨湯被端上桌時,濃鬱的肉香混合著蓮藕特有的清甜氣息瞬間俘獲了所有人。
湯色醇厚,排骨酥爛脫骨。
而最令人稱奇的,是那一段段粉紫色的蓮藕。
何四郎好奇地夾起一塊,放入口中,輕輕一抿。
那蓮藕竟如芋泥般粉糯綿軟,幾乎入口即化。
獨特的藕香與排骨的肉香、湯的鮮味完美融合,形成一種難以言喻的溫潤厚實的滋味。
“這……這藕怎麼是這個味道?跟咱們那兒的完全不一樣!”
何四郎驚歎道。
何明風也夾起一塊粉藕,細細品味著。
上一世,物資極為豐富,物流極為便捷。
雖然在北方也能買到各地的食材,但如此地道、如此粉糯的蓮藕,確實是兩世為人第一次嘗到。
何明風心中不禁默默感慨:“果然,在交通不便的古代,許多極致的地域風味,若非親身至此,根本無法領略其精髓。”
這種通過味蕾直接感受到的地理差異與文化多樣性,比任何書本上的描述都來得更加真切。
這一頓飯,大家都吃得十分儘興。
珍珠丸子糯香,武昌魚鮮嫩,鮰魚肥美。
就連一向沉默寡言的錢穀,都忍不住多喝了兩碗蓮藕湯,多添了半碗飯。
何四郎更是活躍,自己吃得滿嘴流油,還不忘頻頻給蘇錦佈菜。
一開始蘇錦還冷著臉拒絕,後來許是美食當前心情愉悅,又或許是被何四郎那鍥而不捨的憨勁兒磨得沒了脾氣,倒也默許了他偶爾的殷勤.
隻是在他夾得過多時,會用一個眼神製止。
何明風將這一切看在眼裡,心中暗覺有趣,這漫長的旅途,倒也並非全是艱險。
酒足飯飽,休整完畢,隊伍再次啟程,穿城而過,很快又將喧囂拋在身後,進入了城郊野地。
不知道走了多久,官道旁出現一條清澈的溪流。
蜿蜒於青山翠穀之間,水聲潺潺,可見魚兒在水中靈活遊動。
連日趕路的沉悶被這清新的景緻一掃而空。
何四郎第一個跳下車,興奮地搓著手:“有魚!好清的溪水,咱們抓幾條晚上加餐怎麼樣?”
他這個提議,立刻得到了張龍趙虎的積極響應。
這兩個北地漢子,對南方的山水魚米本就充滿好奇。
更讓人意外的是,連一向冷峻的白玉蘭,看著那清澈的溪水和水中的遊魚,眼中也閃過一絲躍躍欲試的神色。
蘇錦見狀,也輕笑一聲:“也好,活動活動筋骨。”
一時間,幾個習武之人都被勾起了興致。
張龍趙虎脫下鞋襪,捲起褲腿,便小心翼翼地踏入溪中,試圖用手去撈,卻弄得水花四濺,魚兒早溜得無影無蹤,惹得何四郎在岸上哈哈大笑。
白玉蘭則不同。
他撿起幾顆邊緣銳利的小石子,凝神靜氣,目光如電般鎖定水中一道黑影。
手腕一抖,石子激射而出,“噗”一聲輕響,水麵泛起一絲漣漪,一條半尺來長的魚兒便翻著肚皮浮了上來,精準無比。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