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晗聞言,眼中頓時爆發出希望的光芒。
他深知,在官辦體係已被腐蝕的情況下,啟用這樣一位可靠、有能力且與懷王勢力有隙的民間力量,幾乎是打破眼前困局的唯一捷徑。
他看向何明風,目光中帶著詢問之意。
何明風微微頷首,對裴晗道:“裴大人,元豐兄的信譽與能力,我可作保。”
“其商隊,正可解眼下之困。此事需絕對機密,所有采購、運輸,皆不走官方明賬。”
“所有物資,以普通商貨名義,通過劉家渠道秘密運抵登萊,交由你信得過的心腹之人接收,再悄然轉交大軍。”
“好,正當如此!”
裴晗當機立斷:“就這麼辦!劉公子,”他轉向劉元豐,鄭重拱手:“所需銀錢、必要的通關文書,我來設法!”
“務必儘快,不惜代價,也要打通這條線路!”
劉元豐深深一揖,語氣斬釘截鐵:“裴大人、何大人放心!草民必竭儘所能,調動一切資源,不負重托!”
……
另一邊,工部衙門內的氣氛也已冰封三尺。
接連幾份來自南方產木州縣和漕運節點的急報,如同雪片般堆滿了工部尚書齊放的案頭。
“大人,閩州送來八百裡加急,采辦的一批百年巨杉,在轉運出山時,遭遇不明山匪襲擊,護運民夫死傷數十人,木材或被焚毀,或被推入深澗……”
“浙東道監察禦史密報,龍遊縣儲木場深夜起火,火勢蹊蹺,疑為人禍,預計損失上等鬆木、樟木逾千根……”
“漕幫傳來訊息,一支滿載桅杆用材的木排,在淮安段水域夜間行船時,疑似撞上‘暗礁’,木排散架,良材儘沒於河……”
齊放將一份奏報重重拍在桌上,花白的胡須因憤怒抖了起來。
“山匪?火災?觸礁?哪有如此巧合之事!”
“早不出事,晚不出事,偏偏在我朝急需巨木建造主力戰艦之時,接二連三地出事!”
“這分明是有人在暗中搗鬼!”
齊放深吸幾口氣,掃過眼下的一眾工部官員。
大家都訥訥地站在一旁,有些不知所措。
齊放忍不住一時之間有些泄氣。
長歎一聲:“……連一個能分憂的人都沒有!”
包元忠包郎中眼睛一轉,忽然想到了個人,立刻上前拱手說道:“齊大人,下官,下官想到一個人……”
齊放一個眼刀掃過來,包郎中立刻矮了三分,但還是硬著頭皮道:“翰林院何明風何修撰……他之前在咱們工部待過。”
“前陣子還在技改坊研習過西洋人的圖紙……大人不妨把他叫來?”
齊放聞言,想到何明風在朝堂之上說的那番對付東瀛的法子,眉頭略略鬆開。
是個辦法。
不如請何修撰來這裡商議一下。
“嗯。”
齊放剛開口答應,就看到包郎中,還有工部其他官員一副鬆了口氣的模樣。
包郎中更是屁顛屁顛兒地一溜煙兒跑走了。
隻留下他的尾音在空中飄蕩:“大人,下官這就去請何修撰前來!”
……
等何明風又一次踏入了工部大門,看著臉色黑的像是鍋底的齊放。
才明白,自己原來被包郎中給忽悠了。
合著把自己當救火隊隊員了。
“明風,你且看看。”
齊放把一摞奏報重重地摔在桌子上。
何明風站在一旁,默默拿起一份奏報細看,眉頭緊鎖。
竟會如此?!
大盛的水師實力並沒有那麼強。
原因無他,大盛向來以禮待人。
船隻大部分是用來做生意用的。
對於水師的戰艦來說,其實並沒有很先進。
因此,林靖遠下旨,讓幾個造船坊開始重新多造戰艦。
何明風深知,戰艦乃水師之根本。
無艦則無以載炮,無以運兵,無以封鎖海疆,更談不上切斷倭寇的糧道。
此計甚是陰狠毒辣,直指東征戰略的核心環節。
時間,也變得前所未有的緊迫。
前線在等待,水師在等待,整個戰局的走向,都可能因這造船的木材而被拖延甚至扭轉。
“明風,這,這該怎麼辦?”
饒是齊放,也覺得棘手無比。
何明風腦海中飛速閃過各種可能性和應對方案。
官辦的采木渠道顯然已被滲透,或是被嚴密監控,難以倚靠。
怕不是懷王又在背地裡搗鬼。
南方情況複雜,遠水難救近火……
忽然,一個身影躍入何明風的腦海。
那個被安置在翰林院四夷館,協助翻譯西方典籍的西洋傳教士,托馬斯!
托馬斯並非循規蹈矩的商人或學者,而是跟隨海盜船遠渡重洋而來。
他們的船隻能夠跨越萬裡波濤,其結構、帆裝乃至火炮佈置,必然有獨到之處。
想到這裡,何明風立刻跟齊放簡單講述了一下,於是動身前往四夷館。
當何明風在四夷館的一間偏廳找到托馬斯的時候,隻見托馬斯正對一碗香氣四溢的炸醬麵大快朵頤。
原本合身的教士袍此刻被圓潤的肚腩撐得有些緊繃,臉頰也豐腴了一圈,泛著滿足的紅光。
“何……何大人!”
托馬斯見到何明風,慌忙放下筷子,有些不好意思地擦了擦嘴。
用帶著濃重口音的大盛官話說道:“上帝保佑,您怎麼來了?”
“我正在……呃……在研究貴國博大精深的飲食文化。”
何明風看著他這番模樣,有些哭笑不得,原本焦灼的心情也稍稍緩解。
他記得托馬斯初來時曾雄心勃勃地要傳播福音。
如今看來,大盛的美食似乎比教義更具吸引力。
“托馬斯先生,‘研究’得可還滿意?”
何明風難得地打趣了一句,隨即神色一正:“今日前來,是有要事請教,關乎我國水師戰船與艦炮。”
聽到“戰船”、“艦炮”這些詞,托馬斯渾濁的藍眼睛裡閃過一絲與他此刻體型不太相符的精光。
他畢竟是在風浪與冒險中生活過的人。
他努力挺直了腰板:“何大人請講,托馬斯知無不言。”
何明風簡略說明瞭當前遇到的困境,然後直接問道:“依先生所見,西洋戰艦相較於我朝福船、廣船,優勢在何處?”
“又如何能在短時間內,獲得可用的、具備一定戰力的艦船?”
托馬斯沉吟片刻,組織著語言:“何大人,我們的船……嗯,船體更窄更長,有多桅帆,逆風也能行駛,更靈活。”
“最重要的是,”他比劃著,“我們的火炮,裝在船舷兩側,一層層排列,數量多,可以輪流開火,就像……”
“就像貴國陸軍的火銃輪射一樣,而且,我們的火炮打得遠,炮彈重,能擊穿很厚的木板。”
光聽描述還不夠直觀,何明風當即決定:“走,托馬斯先生,隨我去大沽碼頭一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