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多好的親事,縣丞老爺的公子啊!多少人想攀都攀不上!”
周氏這時候恨不得何錦花是從自己肚皮裡爬出來的纔好,唾沫橫飛:“你倒好,一句‘等小五回信’就給推了?”
“你還真以為你閨女是什麼金枝玉葉的官家小姐了?過了這村可就沒這店了!”
周氏說越酸,句句戳在陳氏本就患得患失的心窩子上。
陳氏被周氏這一通數落,臉色發白,嘴唇哆嗦著。
她心裡本就因為推延了這門“高親”而七上八下,生怕自己真的耽誤了女兒的前程。
此刻被周氏這麼一激,更是心亂如麻。
鄭氏皺著眉,二嬸這是失心瘋了吧!
鄭氏正要上前說話。
就在這時,忽然一聲清喝從角落響起!
“二伯孃!”
這一聲讓所有人都是一愣。
眾人聽聞紛紛轉頭一看。
隻見何錦花幾步走到堂屋中央,身姿挺拔,眼神明亮,帶著一股平日少有的銳利,直視著周氏。
“我的婚事,自有爺奶和我娘做主,何時輪到二伯孃你在這裡指揮了?”
“邱家這門親事,是好是壞,你又知道幾分?”
周氏聞言一愣。
這錦花丫頭,今日怎麼了,吃了炮仗不成?
“錦花,我這可是為了你好啊!”
周氏立刻喊冤:“人家縣丞家裡肯定是穿金戴銀,仆從丫鬟成群伺候主子的!”
“你沒看到那個來提親的管事,看看人家穿的那衣服,咱們村裡誰穿得起?”
“你想想,你要是嫁進去,那不是天天都能過上吃香喝辣的日子了?”
周氏越想越美,忍不住笑嘻嘻道:“到時候,好侄女,你可彆忘了你二伯孃……”
“二伯孃,”何錦花的聲音微冷,直接打斷了周氏的話:“你隻看到縣丞的門第高,可你看到那管家進門一臉看不起咱們的樣子了麼?”
“連個正經媒人都沒有,派個管家就來下禮單,這是結親還是納妾的做派?”
何錦花聲音越來越嚴肅:“我弟弟小五,是憑真才實學考中的順天府解元,不是靠攀附什麼縣丞府得來的。”
“我是小五的親姐姐,也不是可以任人挑揀,隨意許配的物件!”
“就算我要嫁人,也要嫁個真心實意、懂得禮數、尊重咱們老何家門楣的人家!”
“而不是隻看重我弟弟名聲,把我當個添頭、連基本禮數都欠奉的門第!”
這話一出,在場的所有人都愣了一下。
張氏眼中透露著一絲驚訝。
哎呀,錦花丫頭什麼時候變得這麼能說會道了?
鄭氏在門口扶著門框站著,麵上終於露出了一絲微笑。
陳氏也有些驚訝,但不知道為什麼,她忽然心中升起一種驕傲的感覺。
甚至讓她有些熱淚盈眶。
剛剛是她著相了,總想著給錦花找個頂好頂好的夫婿。
現在想一想,還是錦花說得對。
“你這個小丫頭片子,反了你了!”
周氏被何錦花懟的臉色一陣紅一陣白,剛憋出來這一句,就被陳氏打斷了。
“二嫂!”
陳氏擦了擦眼角,語氣也變得堅定了起來:“二嫂口口聲聲為了我們錦花好,但是句句話都是在貶低錦花,貶低我們三房。”
說著,陳氏看著周氏的目光也變得越發冷了:“二嫂若是羨慕邱府的門第,不妨去問問剛剛的邱府管事。”
“看看他們府上還缺不缺灑掃的粗使丫頭?或許二嫂你親自去,更能得邱大人青眼呢!”
周氏聞言頓時張大了嘴巴:“老三媳婦,你,你……”
老三媳婦怎麼像是被什麼附身了似的?!
怎麼也這麼牙尖嘴利了?!
趙氏不知道什麼時候抱著自己的娃兒也來到了門口,就站在鄭氏身後。
看到婆婆吃癟,趙氏頓時眉開眼笑起來。
“走,實哥兒,娘帶你去吃煮雞蛋!”
趙氏哼著小曲兒抱著娃兒轉身就走了,一邊走一邊心裡還盤算著。
三嬸這一家人,值得交往!
以後錦花要是真的出嫁了,她可得好好陪送點兒東西!
周氏被何錦花和陳氏一前一後懟了半天,隻覺得臉上火辣辣的,彷彿被當眾扇了幾個耳光。
“我,我不和你們說了!”
周氏見自己吵不過陳氏母女倆,隻得灰溜溜地走了。
一邊走,一邊嘴裡還嘟囔著:“真是不知道享福……”
堂屋裡再次安靜下來。
何錦花深吸一口氣,看向陳氏:“娘,我去給小五寫封信。”
說完,何錦花就來到了何明風的房間。
一進房間,剛剛和周氏爭執蹦蹦跳的心也漸漸地平靜了下來。
何錦花拉開椅子,坐到桌前。
桌上,攤開的是何明風去京城前特意留給她的一刀宣紙、一方墨錠和一支狼毫筆。
都是她視若珍寶的東西。
旁邊放著一本翻得捲了邊、紙張已經發黃發脆的《千字文》,上麵的每一個字她都幾乎刻進了心裡。
自從弟弟離開,這紙筆她就沒捨得用過。
平日裡想念弟弟了,或是心裡憋悶了,何錦花就蹲在灶房門口,撿根樹枝,一筆一劃地照著《千字文》在地上寫字。
日複一日,那些字早已在心裡寫得滾瓜爛熟,可真正要用珍貴的紙筆落在實處,對她而言,卻比下地乾一天重活還要艱難。
何錦花深吸一口氣,小心翼翼地拿起墨錠,學著記憶中弟弟研墨的樣子,在粗糙的硯台裡加了點水,笨拙地、一圈圈地研磨起來。
墨汁漸漸濃稠,散發出淡淡的鬆煙氣息。
何錦花又拿起筆,學著弟弟的樣子蘸了蘸墨,卻在懸腕提筆的瞬間,感到一陣巨大的陌生和恐慌。
筆尖懸在潔白的宣紙上空,遲遲不敢落下。
生怕這珍貴的紙張,被自己寫壞了。
何錦花她閉上眼,在腦海裡反複構思著要說的話。
邱家來提親了,縣丞家的公子,管家很倨傲……
奶和娘用禮數和等你回信推掉了,二伯孃說話很難聽,但我說了她,我很好,你彆擔心家裡,專心讀書……
等想好了詞句,何錦花終於鼓足勇氣,落下了第一筆。
然而,常年用樹枝在土地上劃拉的手,根本無法精確控製這柔軟的筆鋒。
那本該橫平豎直的“弟弟”二字,歪歪扭扭地趴在紙上,墨跡濃淡不均,結構鬆散,像個蹣跚學步的孩童留下的印記。
何錦花的臉色“騰”地一下漲得通紅,一股強烈的羞恥感湧了上來。
她看著自己寫出的醜字,恨不得立刻把紙揉成一團扔掉。
但想到紙張的珍貴,她還是硬生生忍住了。
“沒關係……小五肯定能看懂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