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踮著腳尖,伸長脖子,眼珠子幾乎要瞪出眼眶,死死盯著那被衙役嚴密守護、尚未張貼的空白榜牆。
有人緊張得渾身發抖,嘴唇哆嗦著念念有詞,祈禱著祖宗保佑。
有人故作鎮定,搖著摺扇,但眼神卻出賣了內心的焦灼。
更有白發蒼蒼的老秀才,在家人攙扶下,渾濁的眼睛裡充滿了孤注一擲的期盼,這可能是他們此生最後的機會。
鄭彥胖點兒,根本擠不進這人潮之中。
何四郎就機靈多了,像條泥鰍般在人縫裡鑽,好歹往前擠了幾個身位。
但是也沒能湊到放榜牆前。
就在這個時候,“錚”地一聲鑼響。
接著就是衙役們的嗬斥聲:“肅靜,肅靜!”
焦躁的人群瞬間安靜了一下。
“都讓一讓!”
幾名身著皂衣的差役,小心翼翼地捧著一卷巨大的、用紅紙書寫的榜單,在無數道灼熱目光的聚焦下,鄭重其事地將其張貼在牆上。
榜單展開的那一刻,整個世界彷彿被按下了靜音鍵。
彷彿時間都停滯了一般。
數千雙眼睛齊刷刷聚焦在那片紅色之上,屏息凝神,尋找著自己的名字。
這死寂隻持續了短短一瞬。
“中了!!我中了!!哈哈哈!蒼天有眼啊!”
一個中年男子第一個猛地蹦跳起來,涕淚橫流,狀若瘋癲,也不管認不認識,瘋狂地拍打著旁邊人的肩膀。
“亞魁!我是亞魁!快!快回家報喜!”
另一人看清名次後,激動得渾身打擺子,轉身就想往外衝,卻因腿軟差點摔倒。
不過,狂喜的終究還是少數人。
等榜前的人挨個名字尋摸了一遍之後,落榜的人瞬間都崩潰了。
“沒有……沒有……怎麼會沒有?!”
一個頭發花白的老者喃喃自語,身體像被抽掉了骨頭,軟軟地癱坐在地。
任憑旁人如何攙扶也站不起來,渾濁的淚水無聲滑落。
“十年!又十年啊!爹,娘,兒子不孝……”
一個壯年漢子突然捶胸頓足,嚎啕大哭,悲愴的聲音穿透嘈雜,令人心酸。
更多的人則是臉色慘白,眼神空洞,失魂落魄地擠出人群,對周圍的喧囂充耳不聞,彷彿行屍走肉。
……
何明風咬咬牙,到底憑借年輕和一股韌勁,終於奮力擠到了相對靠前的位置。
他強迫自己冷靜,目光從榜單的末尾開始。
逆著人流,由下往上,一行行,一列列,飛速地掃描著那些決定命運的名字。
從榜尾看到中段,沒有。
再往上,前二十名,依然沒有。
何明的心臟開始不受控製地狂跳,手心全是冷汗。
難不成是……落榜了?
一股寒意頓時從何明風腳底升起。
不對啊……這次的試題,他覺得自己答的還不錯啊……
何明風心頭湧上一股難言的失落。
或許都是之前縣試、府試和院試讓他信心過高了……
就在何明風覺得自己心臟的跳動都快停止的時候,他的目光下意識掃向榜單最頂端那寥寥幾個名字……
這個時候,馮子敬也在人群之中站著。
他用儘全身力氣在人群中向前擠,目光如同鷹隼般在密密麻麻的名字中急速搜尋。
汗水流進眼睛也顧不上擦。
“第三十名……不是……第三十一名……不是……”
“第三十二名……王禮……第三十三名……馮!馮子敬!!!”
當“馮子敬”三個字清晰地映入眼簾時,時間彷彿凝固了一瞬。
隨即,一股巨大的的喜悅之情如同火山熔岩般轟然爆發,瞬間衝垮了他所有的緊張和壓抑!
“中了!我中了!第三十三名!!”
馮子敬幾乎是用儘全身力氣嘶吼出來,聲音因為極度的激動而尖銳變形。
他猛地跳了起來,揮舞著拳頭,眼淚不受控製地奪眶而出。
多少年的寒窗苦讀!多少次的挑燈夜戰!
多少次啃著乾饃就著冷水!多少次忍受著旁人的白眼和內心的煎熬!
在這一刻,全都值了!
馮子敬覺得身體輕飄飄的,彷彿要飛起來,眼前的一切都鍍上了一層耀眼的金光。
功名!前程!家族的希望!所有的付出都沒有白費!
他馮子敬,終於靠著自己的“正途”踏出了最關鍵的一步!
周圍和馮子敬一起看榜的幾個學子都湊上前來,憤憤恭賀他。
“哎呀,子敬兄上榜了!恭喜啊!”
“子敬兄平日就刻苦用功,這次能考原也是應該的。”
“是啊,是啊,看看子敬兄為了這次鄉試瘦了多少。”
幾個人說著,馮子敬努力平複住自己的狂喜,清了清嗓子,正想說話。
忽然間,一個更加響亮、更加激動、更有穿透力的聲音,如同驚雷般在不遠處炸響,清晰地蓋過了所有的喧囂,也狠狠地劈在了馮子敬狂喜的心尖上。
“解元!明風!”
“你是解元!榜首!解元啊!!!!”
是鄭彥!
這小子不知何時從人群後麵擠了進來,正巧也看到了榜單最頂端那個光芒萬丈的名字!
鄭彥頓時激動得滿臉通紅,青筋暴起,用儘了全身力氣嘶吼出來,聲音尖利得幾乎要撕裂空氣,瞬間蓋過了周圍的嘈雜!
這一聲石破天驚的呼喊,如同在沸騰的油鍋裡潑進了一瓢冷水。
“解元?”
“何明風?誰是解元何明風?”
“解元公在哪?!”
“唰!”
刹那間,以鄭彥為圓心,周圍無數道目光如同探照燈般齊刷刷地聚焦過來。
瞬間鎖定了那個被鄭彥激動地指著、還有些發懵的年輕身影。
當眾人看清這位新鮮出爐熱的解元公時,現場出現了片刻詭異的寂靜。
年輕!
實在太年輕了!
眼前的少年郎,穿著半舊的青衫,雖然此刻因激動而麵頰通紅,身形也因連場大病和剛才的擁擠略顯單薄。
但眉眼間的稚氣和那份因巨大驚喜而顯得有些不知所措的神情,無不昭示著他的年紀——一個看起來頂多十六七歲的少年郎!
短暫的寂靜之後,是更加洶湧的聲浪爆發:
“天哪!如此年輕的解元?!”
“少年英才!真真是少年英才啊!”
“了不得!了不得!這位解元不知道出身何處啊?”
“嘖嘖,看那模樣,怕是還未加冠吧?前途無量!前途無量啊!”
“何解元!恭喜高中解元!”
已經有反應快的牙人和趨炎附勢者開始高聲道賀。
羨慕、驚歎、嫉妒、難以置信、由衷的敬佩……無數複雜的目光交織在何明風身上。
“我和解元郎是同鄉,我們是從武縣……慶州府來的!”
鄭彥這個時候一挺胸,驕傲地站了出來。
若不知道的人指定會以為是他考中瞭解元。
“慶州府,好地方啊!”
“是啊,都說江南文脈昌盛,沒想到慶州這個地方也如此厲害,竟然出了這麼年輕的解元郎,前途不可限量啊!”
鄭榭和何四郎也終於奮力擠了過來,鄭榭一把抓住何明風的胳膊,激動得語無倫次:“好小子!好小子!解元!解元啊!我就知道!我就知道!”
他就知道,當初沒有認錯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