藤原信一把奪迴文書,臉色由紅轉青,再由青轉白,他怨毒地瞪了何明風一眼。
那眼神彷彿要將他生吞活剝,但是藤原信的喉頭彷彿是被棉花堵住了似的,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他猛地裹緊被自己扯開的漢服,彷彿想遮住那暴露的家紋和恥辱。
藤原信低著頭,幾乎是踉蹌著,像一頭鬥敗受傷的野獸,撞開人群,頭也不回地衝進了城門洞的陰影裡。
留下身後一片指點和低低的鬨笑聲。
“蠻夷之人,衣服都穿不明白,哈哈哈!”
“就是,還好意思來咱們這裡國子監念書呢!”
“可惜今日這一幕沒有被禦史大人看到,否則不得去跟其他人說道說道,讓那些遣官生來咱們大盛念書的小國都好好考慮考慮,該派誰來才對。”
“要我說,禦史大人應該回稟皇上,讓皇上少給他們一些名額纔是哩!”
“雖然我覺得你說得對,但是你說的這事兒隻怕辦不了。”
一個中年人搖搖頭:“咱們皇上剛剛登基,這時候正是施恩的時候哩!”
“聽說今年各國的官生名額都增加了呢。”
“難怪……”
另一個人若有所思地摸摸下巴:“難怪這種貨色都來到咱們大盛了……”
鄭思明沒有跟著藤原信直接進城,他留了下來,對著何明風深深一揖到底,語氣充滿感激和敬佩。
“在下琉球官生鄭思明,謝過兄台仗義執言,解圍之情,銘感五內!”
“兄台學識淵博,氣度非凡,明辨是非,實乃我輩楷模!”
說著鄭思明目光灼灼地看著何明風:“敢問兄台高姓大名?”
何明風對鄭思明回了一禮,神色已恢複溫和:“在下何明風,慶州府貢生。”
“鄭兄不必多禮,路見不平,出言匡正,讀書人分內之事。”
知道了鄭思明是琉球人之後,何明風語氣都溫和了許多。
還帶著一絲意味不明的可惜之情。
上輩子,他可是清楚的很。
古代曆史上,琉球國與中國保持了長達五百餘年的宗藩關係。
中華文明對琉球國的政治、文化、經濟及社會製度都產生了深遠影響。
從明洪武五年開始,明太祖朱元璋派使臣楊載詔諭琉球中山王察度。
琉球三山相繼嚮明朝稱臣納貢,正式確立宗藩關係。
此後曆代琉球王均需接受中國皇帝冊封,使用中國年號,並定期朝貢。
1609年,日本薩摩藩入侵琉球,逼迫琉球向日本進貢,但琉球仍堅持嚮明清王朝朝貢,中國也未放棄宗主國地位。
1879年,日本趁清朝衰弱強行“廢藩置縣”,琉球國滅亡。
中國對琉球主權的立場清承明製,延續至1879年琉球被日本吞並。
二戰後,根據《開羅宣言》《波茨坦公告》,日本主權僅限於本土四島及盟國指定小島,琉球主權未歸屬日本。
1972年美國將琉球行政權移交日本的行為,被中國視為非法。
明太祖曾賜福建船工、學者移居琉球久米村,負責航海、外交與文教。
其後裔如程順則(儒學大家)、蔡溫(政治家兼科學家)成為琉球精英,推動社會革新。
明清時期,還有大量的琉球官生入北京國子監或福州琉球館學習,歸國後任要職,直接傳播中華製度與文化。
現在眼前這個鄭思明,就是這類人物。
何明風這才後知後覺地發現,鄭思明的官話雖然說得流利,但是確實有一絲閩南話的腔調在。
在這件事上,可以說,自古以來,琉球國都和古代中國關係很近,直到近代,這種情況才被打破。
“鄭兄,我們一起進城吧?”
何明風看也沒看藤原信消失的方向,彷彿剛才隻是拂去了一點塵埃。
鄭思明連忙點點頭,讓開一條路:“何兄先請。”
稅吏頭目還在後麵熱情地招呼:“何公子慢走!以後在京城有什麼事,儘管到崇文門稅關找我!”
何明風隻是淡淡一笑,與鄭思明並肩,從容步入了象征著帝國威嚴與文化的崇文門內。
等走進了崇文門裡,鄭思明就要先告辭了。
“何兄,我須得先去找一趟我國使臣,咱們改日國子監見!”
“好,改日再見!”
何明風點了點頭。
張猛也走上前來。
終於來到京城了,他的人任務可就安全完成了。
商隊的所有人都是一臉喜色。
張猛看著何明風咧嘴一笑:“何小兄弟,我們現在要去商會了,不如跟著我來一趟,去商會歇歇腳再去做其他的?”
何明風笑著搖了搖頭:“多謝張大哥好意,隻是我身為朝廷貢生,理應先去國子監報道。”
張猛點點頭,表示理解。
於是張猛給何明風留了一個商隊地址,言明有事可去商會尋他。
就帶著商隊的人浩浩蕩蕩地走了。
杜老意味深長地看了何明風一眼,對他方纔在稅關的表現微微頷首,流露出讚許。
他隻簡單說了句:“老夫在京中鼓樓大街豆芽衚衕,門首有棵老槐樹的便是。”
“若有閒暇,可來品茗論道。”
說罷,杜老便和杜鳴一起,趕著車往一個方向去了。
鄭榭剛到了京城,隻覺得眼都不夠用了。
比起老家馬道鎮,京城簡直處處都是繁華一片。
鄭榭隻覺得渾身都充滿了動力。
於是鄭榭拍拍何明風的肩膀,眼中帶著一絲期待之色:“明風,咱們先去客棧訂一晚住宿。”
“然後我便去看看哪裡有租院子的,先在京城安定下來。”
“到時候你辦完了事情,咱們客棧見。”
“好!”
於是何明風跟鄭榭先去找了一家小客棧,把大件行李都放在了客棧的房間裡。
何明風揣著最重要的兩份文書。
一份“歲貢生文書”和一份“入學勘合”,獨自一人踏上了前往國子監的道路。
國子監位於京城安定門內成賢街,坐北朝南。
當何明風穿過古樸的牌樓,看到那莊嚴肅穆的朱紅大門、巍峨的琉璃牌坊,還有院內參天的古柏時,心中油然而生一股對文教聖地的敬畏之情。
空氣中彷彿都彌漫著書香與歲月的沉澱,但同時何明風也感受到一種無形的壓力——這裡是彙聚天下英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