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丹咬著嘴唇,不肯開口。
阿古拉在旁邊推了他一下,他纔不情不願地嘟囔了一句:“對不起。”
孫文才揉著肩膀,臉漲得通紅,半晌也說了一句:“我也不該說你。”
何明風點點頭:“這就對了。坐下吃飯吧。”
學生們一個個坐下來。
廚房又煮了一碗羊肉湯端上來,這次放在胡人學生那邊,離漢人學生遠了些。
沒有人再說什麼,饌房裡安安靜靜的,隻有碗筷碰撞的聲音和咀嚼的聲音。
衛先生站在旁邊,看著這一幕,眼眶有些紅。
他轉頭看何明風,低聲說:“何大人,多虧了您。”
何明風搖搖頭:“先生,這事兒我今天是碰上了才管的。平日裡我不在的時候,怕是沒少發生吧?”
衛先生沉默了一會兒,歎了口氣:“確實有些小摩擦。漢人學生嫌胡人學生身上有膻味,胡人學生覺得漢人學生瞧不起他們。”
“我勸過幾次,但效果不大。”
“光勸不行。”何明風說,“得讓他們互相瞭解。不瞭解,就會有偏見;有偏見,就會起衝突。”
衛先生若有所思。
午飯過後,何明風在書院裡轉了轉,看了看講堂和學生宿舍。
講堂的屋頂漏雨的地方補上了,是學生們自己動手修的,雖然手藝粗糙,但至少不漏了。
學生宿舍還是擠,一間屋子住八個人,漢人和胡人分開住,一個在東頭,一個在西頭。
他正看著,門口傳來一陣腳步聲。
“何大人!”阿古拉跑過來,手裡拿著一張大紙,“您看看,這是我寫的。”
何明風接過來一看,是一篇短文,寫的是兀良哈部的草原風光。
字寫得歪歪扭扭的,有些筆畫還錯了,但能看出很認真。寫的是:
“草原上的天很高,藍得像水洗過一樣。”
“草很長,風吹過來,像波浪一樣起伏。”
“牛羊在草地上吃草,馬兒在遠處奔跑。”
“我小時候最喜歡騎馬,騎在馬上,覺得天和地都是我的。”
何明風看完,拍了拍阿古拉的肩膀:“寫得好。比上次進步多了。”
阿古拉咧嘴笑了,露出兩顆虎牙:“衛先生說,我再用功半年,就能跟漢人學生一起上課了。”
“那敢情好。”何明風把紙還給他,“好好學,以後把兀良哈部的事都寫下來,讓更多人知道。”
阿古拉用力點了點頭,跑回去了。
何明風站在院子裡,看著那些破破爛爛的屋子和那些認真讀書的學生。
這書院就像一塊地,石頭多,土又硬,但隻要肯下功夫,總能種出東西來。
何明風正準備離開,門口傳來馬車的聲響。
一輛驢車停在書院門口,車上坐著一個中年婦人,穿著胡人的袍子,頭上包著布巾,是阿木爾大嫂。
“何大人!”
阿木爾大嫂跳下車,手裡拎著一個藥箱,“我聽說書院的事了,來看看。”
何明風有些意外:“您怎麼知道的?”
“巧手坊的其其格告訴我的。”
阿木爾大嫂往裡走,“她說胡人學生在書院被人欺負了,我來看看有沒有受傷的。”
何明風跟著她進去,把事情的經過簡單說了一遍。
阿木爾大嫂聽完,歎了口氣:“這些孩子,在草原上自由自在慣了,到了這兒,什麼規矩都不懂。”
“被人罵了也不知道怎麼回嘴,隻會動手。”
她找到哈丹,看了看他手上的傷。
打人的時候蹭破了一層皮,不嚴重。
她從藥箱裡拿出一個小瓷瓶,倒了些藥粉在傷口上,用布條包好。
“以後彆動不動就打人。”
阿木爾大嫂一邊包紮一邊說,“打人解決不了問題。你把人打了,人家更恨你,有什麼用?”
哈丹低著頭,不說話。
阿木爾大嫂包好傷口,站起來,走到衛先生麵前:“衛先生,我跟您商量個事。”
衛先生有些意外:“您說。”
“我在巧手坊教女娃們認草藥,懂些醫理。”
“我想著,能不能每週來書院兩天,給胡人學生們講講草藥知識?”
“草原上缺醫少藥,這些孩子學些草藥知識,以後回去了也有用。”
衛先生愣了一下,下意識想拒絕。
書院是讀書的地方,教草藥?
這不是把書院變成醫館了嗎?
何明風在旁邊聽著,忽然開口:“先生,我覺得可以。”
衛先生轉頭看他。
何明風說:“阿木爾大嫂懂醫術,在靖安城裡開了好幾年醫館,口碑很好。”
“她來教胡人學生認草藥,是好事。而且——”
他頓了頓,看向阿木爾大嫂:“您剛才說‘每週來兩天’,是隻教胡人學生?”
阿木爾大嫂點頭:“胡人學生底子薄,學漢字吃力。讓他們學點實用的,也算一門手藝。”
何明風想了想:“不如這樣,您來教胡人學生草藥知識,作為交換,胡人學生每天教漢人學生一句胡語。互相學,誰也不虧。”
阿木爾大嫂愣了一下,然後笑了:“這個主意好。胡語我懂,我可以先教胡人學生,讓他們再去教漢人學生。”
衛先生的臉色有些難看:“何大人,這……書院是讀書的地方,教胡語?這成何體統?”
何明風看著他,沒有直接反駁,而是問:“先生,您知道宣府鎮有多少軍戶子弟在學胡語嗎?”
衛先生一愣。
“不多,”何明風說,“但學過的那些,在榷場上能跟胡商討價還價,在軍營裡能聽懂胡人的號令。”
“這年頭,多會一門話,就多一條路。”
衛先生還是搖頭:“聖人之教,豈是胡語能比的——”
“先生,”何明風打斷他,“您覺得,聖人之教是教什麼的?”
衛先生被問住了。
何明風繼續說:“聖人之教,教的是仁義禮智信。”
“教胡人學生學漢語、讀聖賢書,是讓他們懂仁義禮智信。”
“讓漢人學生學幾句胡語,也是讓他們多瞭解胡人。瞭解了,就不會因為一碗羊肉湯打架。”
他看著衛先生,語氣緩和下來:“先生,讓他們學學胡語,這不丟人。”
衛先生沉默了很久。
他想反駁,但何明風的話句句在理。
他教了一輩子書,信了一輩子聖人之教,可聖人之教從來沒有教過他,怎麼讓漢人和胡人坐在一起吃飯不打架。
“好吧,”衛先生終於鬆口,“試試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