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昭攥緊拳頭,最終低下頭。
與此同時,宣府鎮國公府。
顧嗣源的病榻前,隻有顧福一個人守著。
老國公瘦得脫了相,眼窩深陷,顴骨高聳。
他的手從被子裡伸出來,抓住顧福的衣袖,力氣出乎意料的大。
“阿福……”他聲音嘶啞,像破了的鼓風機,“顧昭……回來了嗎?”
顧福猶豫了一下,搖頭:“三公子出城後就沒回來。有人說看見他往北去了。”
顧嗣源閉上眼睛,渾濁的淚從眼角滲出來。
“拿紙筆。”
顧嗣源忽然啞聲道。
顧福一驚:“老爺,您這身子——”
“拿紙筆!”
顧嗣源睜開眼,那雙眼睛渾濁卻仍有鋒芒,“趁我還有口氣,把該交代的交代了。”
顧福不敢再勸,取來紙筆,研好墨,扶顧嗣源坐起來。
老國公的手抖得厲害,筆尖落在紙上,歪歪扭扭,但每一個字都用儘了力氣。
“吾有二子,嫡長子宏襲爵,掌軍務。”
“庶子昭,分家產三成。餘者充作祭田,贍養族人。”
“顧福執此遺命,若有違者,天地不容。”
寫完最後一個字,筆從指間滑落,在紙上拖出一道墨痕。
顧嗣源倒回枕上,大口喘氣。
顧福正要給他喂藥,門砰的一聲被推開了。
顧宏站在門口,臉色鐵青。
他大步走進來,目光掃過床榻,掃過顧福手裡的紙,忽然伸手一把奪過來。
他低頭看,一字一字看完,臉上的血色褪得乾乾淨淨。
“三成?”
顧宏把紙拍在床頭小幾上,聲音發抖,“爹,我給顧家當牛做馬這麼多年,您給我什麼?”
“您給過他什麼?他一個胡女生的小崽子,憑什麼拿三成?”
顧嗣源睜開眼,看著他這個嫡長子,目光裡不知是失望還是悲哀。
“你……你還有臉問?”
顧嗣源的聲音斷斷續續,每說一個字都像在用最後的力氣,“你派人殺他……你以為我不知道?你給老子下藥……你以為我不知道?”
顧宏臉色劇變。
顧福也變了臉色——下藥?老爺是世子下藥害的?
“我……”顧宏退了一步,又站住,“我沒有!您彆聽人挑撥!是顧昭,顧昭他想奪爵,他故意放話害我!”
顧嗣源看著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裡有悲哀,有憤怒,更多的是一種說不清的淒涼。
“你娘當年生你的時候……難產,差點死了。”
他喃喃地說,“她拉著我的手說,嗣源,這孩子是咱們的命根子,你好好待他。”
“我答應她了。這些年,你無能,你平庸,你什麼都不如顧昭,我什麼都沒說過……我想著,你是嫡長子,顧家遲早是你的,你慢慢學就是了……”
顧宏的臉漲得通紅:“我無能?我平庸?我什麼都不如他?”
“那您倒是教教我啊!您教過他騎射,教過他兵書,我呢?您就隻會說‘慢慢學’!”
顧嗣源閉上眼,不再看他。
顧宏站在那裡,胸口劇烈起伏。
他的目光落在床頭那張遺命上,忽然伸手抓起來,三兩下撕得粉碎。
“爹,”他的聲音變得很輕,輕得像從牙縫裡擠出來,“您好好養病。顧家的事,有我。”
他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忽然停住。
“顧福。”他沒回頭,“我爹剛才說的話,你要是敢往外傳一個字——”
他沒說完,但意思已經很明顯了。
門砰地關上。
顧福站在原地,渾身發抖。
他看向床上的顧嗣源——老國公已經昏迷了,臉憋得青紫,呼吸越來越弱。
“來人!快來人!
”顧福衝出門大喊,“老爺昏過去了——”
三日後,盛德五年七月二十五,鎮國公顧嗣源卒於宣府鎮國公府。
……
訊息傳到靖安府,已是七月二十七。
顧昭正在何三郎那個小院裡練刀。
刀是白玉蘭給的,比尋常的刀重三斤,說是給他練力氣。
顧昭一遍一遍劈砍,汗透重衣,隻有這樣,腦子裡那些念頭纔不會翻湧上來。
院門被推開,何明風站在門口。
顧昭停住刀,看見何明風的表情,心裡忽然一空。
“你父親走了。”何明風眼中閃過一絲於心不忍,“七月二十五未時三刻。”
刀從顧昭手裡滑落,砸在地上,濺起一蓬塵土。
他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何明風看著顧昭的眼眶一點點泛紅,青筋從額頭暴起來,手在發抖,整個人都在發抖。
然後顧昭彎腰撿起刀,往外衝。
“站住。”何明風的聲音不大,但顧昭的腳像是被釘在地上。
“讓開。”
顧昭啞著嗓子,沒回頭,“那是我爹。”
“你回去能怎樣?”
何明風走到他麵前,“闖進靈堂,指著顧宏說‘是你害死我爹’?你有證據嗎?”
“我不需要證據!”
顧昭吼出來,眼眶裡的淚終於滾落。
“那是我爹!他死了!我連最後一麵都沒見到!他臨死前說了什麼?有沒有給我留話?我什麼都不知道——”
顧昭越說聲音越抖,最後幾乎說不下去。
何明風看著他,等他吼完,等他安靜下來,等他的肩膀不再劇烈顫抖。
“你父親臨死前,”何明風緩緩開口,“留了遺命。”
顧昭猛地抬頭。
“顧福讓人帶出來的。”
何明風從袖中取出一張紙,“口述,讓人記下來的。你父親的原話。”
顧昭接過那張紙,手抖得幾乎握不住。
紙上隻有寥寥數語:“吾有三子,嫡長子宏襲爵,掌軍務。庶子昭,分家產三成。餘者充作祭田,贍養族人。”
“顧福執此遺命,若有違者,天地不容。”
他反複看,一遍一遍,眼淚滴在紙上,洇開一團團墨漬。
“遺命剛寫完,顧宏就闖進去了。”
何明風的聲音平靜,像是在說一件尋常事,“他當著你父親的麵,把遺命撕了。你父親當場昏過去,再沒醒來。”
顧昭攥緊那張紙,指節泛白。
“三成家產……”他喃喃,“我要家產乾什麼?我要我父親活過來……”
何明風等他平複了一會兒,才又開口:“顧宏現在放出訊息,說你父親臨終前召你,你不在府中。他說你是‘畏罪潛逃’,說你害你父親擔心,這才加重了病情。”
顧昭抬起頭,眼裡有血絲。
“他還說,”何明風頓了頓,“你和你娘一樣,都是養不熟的白眼狼。”
刀光一閃。
顧昭一刀劈在院裡的石桌上,火星四濺,石桌缺了一角,刀刃也捲了。
顧昭握著捲刃的刀站在那裡,大口喘氣,像一頭困獸。
“我不能讓他這麼活著。”
顧昭眼中似有火一樣,他一字一字地說,“不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