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僉事靠在椅背上,望著窗外的天空。
何明風啊何明風,你在灤州鬥贏了那些人,可這裡是幽雲,不是灤州。
這些軍戶的命,你保得住一時,保得住一世嗎?
他端起涼茶,喝了一口,苦澀的味道在舌尖漫開。
……
三天後,懷安縣的案卷送到了。
孫知縣親自來的,見了王僉事,點頭哈腰地說了半天話。
大意是:那燒房子的事,確實報了案,也去看了,但沒抓著人,就不了了之了。
王僉事翻著案卷,臉色越來越難看。
案卷裡記得很清楚:五月二十二夜,劉大壯家柴房被人縱火,劉大壯之母受驚病倒。
縣衙接報後派人檢視,確認為人為縱火,但因無目擊證人,無從追查。
就這麼幾句話,什麼都沒寫著。
可就是這麼幾句話,堵死了王僉事的一條路。
他本來想把燒房子的事栽到軍戶自己頭上,說他們是“自導自演、誣陷馬彪”。
可有了縣衙的案卷,他再這麼說,就是睜眼說瞎話。
王僉事把案卷往桌上一摔,對縣太爺道:“行了,你回去吧。”
孫知縣如蒙大赦,連滾帶爬地跑了。
書吏又進來,低聲道:“大人,那件事查到了。”
王僉事精神一振:“說。”
書吏道:“那些軍戶那夜住的地方,是城西一個廢棄的院子。”
“那院子原是個車馬店,荒了好幾年了,最近忽然有人打掃過。”
“小的打聽了一下,打掃的人……”
他頓了頓,壓低聲音:“好像是學政司的人。”
王僉事沉默了一會兒,忽然笑了。
“好,”他說,“好一個何明風。證人藏起來,再親自送來,讓我無話可說。這手玩得漂亮。”
書吏道:“大人,那咱們怎麼辦?”
王僉事站起身,走到窗前,望著外麵。
院子裡有一棵槐樹,槐花開得正盛,香氣一陣陣飄進來。可他覺得那香氣裡,帶著刺。
“不急,”他說,“案子才剛開始。一個月時間,還長著呢。”
……
訊息傳到學政司的時候,何明風正在看顧昭新送來的策論。
錢穀把打聽到的事說了一遍:王僉事調了懷安縣的案卷,沒挑出毛病。
王僉事讓人查那個廢棄的院子,查到了是咱們的人打掃的,但沒證據,隻能嚥下去。
何明風點了點頭,沒有說話。
錢穀道:“大人,王僉事這回吃了暗虧,肯定不會善罷甘休。一個月時間,他還能出招。”
何明風放下策論,抬起頭。
“我知道,”何明風道,“所以他出什麼招,咱們接什麼招。”
“隻要那些軍戶還活著,隻要他們不改口,這個案子,他就捂不住。”
錢穀道:“可王僉事若是一直拖著呢?拖到一個月期滿,報一個‘案情複雜、仍需查證’,都察院還能把他怎麼著?”
何明風笑了一下。
“他不會拖的,”他說,“因為我不會讓他拖。”
錢穀一愣:“大人的意思是……”
何明風從抽屜裡拿出一個信封,遞給錢穀。
錢穀開啟一看,裡麵是一份文書。
是張龍和趙虎這段時間跟蹤王僉事,在什麼地方見了什麼人的一份詳細記錄。
“這是……?”
錢穀頓時有些疑惑。
何明風微微一笑,“雖然沒有聽到什麼緊要的事兒,但王僉事不知道。”
“隻要他敢拖,我就讓他夜夜難安寢。”
錢穀倒吸一口涼氣。
“大人,這是……要詐王僉事不?”
何明風點了點頭,把策論拿起來,繼續看。
“一會兒我就讓人送去,”何明風慢悠悠道,“王僉事是個聰明人。聰明人,會算賬。”
……
王僉事確實在算賬。
晚上,他把自己關在書房裡,把何明風這個人從頭到腳想了一遍。
灤州任上,他聽說過何明風的事。
剿匪、清丈、辦織霞坊,一樁樁一件件,看起來溫和,可哪一件不是把當地的土財主得罪光了?
可結果呢?那些人倒的倒、跑的跑,何明風升了官,還拿了萬民傘。
這是個硬茬子。
可硬茬子又怎樣?
這裡是幽雲,不是灤州。
他自己朝中可是有人撐腰。
誰怕誰?
王僉事想通後,剛準備躺下休息,就聽到門外管家來報。
“大人,何大人那邊派人送來一封信,說是緊要事情,讓大人務必看看。”
王僉事不由得皺了皺眉,他抬頭看看天色。
已經很晚了,何明風有什麼事兒不能明天說?
“拿來吧。”
王僉事披上衣服起身,管家趕緊推門進來,恭恭敬敬地送上一封書信。
王僉事開啟,隨手翻了翻。
翻到第三頁,他的手頓住了。
那一頁上寫著:“五月二十,學政司張龍、趙虎巡查城東街巷,偶遇瑞文閣二掌櫃劉貴與永豐號周永於三友居飲茶,記。”
五月二十。
三友居。
劉貴和周永。
那是他跟瑞文閣的人最後一次見麵,不,他沒有親自去,是他的管家去的。
可張龍趙虎怎麼會知道?
他們看見的是劉貴和周永,不是他的人。
可這份文書為什麼要記這一筆?
為什麼要專門送到他手上?
王僉事往後翻。
“五月二十二,學政司張龍、趙虎巡查城東榆樹街,見按察使司管家王某出入永豐號,記。”
榆樹街。
永豐號。
他的管家。
王僉事的手開始發抖。
再往後翻。
“五月二十四,學政司張龍、趙虎巡查城北,見瑞文閣二掌櫃劉貴於城北莊子附近逗留,記。”
城北莊子。
王僉事把文書合上,深吸一口氣。
這份文書裡,沒有一句指控,沒有一個字說他王僉事做了什麼。
隻是“記”,隻是“見”,隻是平鋪直敘的行蹤記錄。
可正是這種平鋪直敘,讓他毛骨悚然。
何明風的人在盯著他。
不,不是盯著他,是盯著所有跟他有關係的人。
何明風知道多少?
他還知道什麼?
他知道那些銀子的數目嗎?
他知道那幾封書信嗎?
他知道……
王僉事不敢往下想了。
何明風把這些記下來,卻不捅出去,隻送給他看。這說明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