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先去了王老栓家,王老栓正在院子裡劈柴,見了他,又要跪下,被攔住了。
何明風開門見山:“老人家,我想見見其他軍戶。”
“那些被馬彪欺負過的人,有沒有敢站出來告狀的?”
王老栓想了想,道:“有個人,叫劉大壯,三十來歲,他爹就是被馬彪的人打死的。”
“他一直想告,但沒人撐腰,不敢。”
何明風道:“能帶我去見他嗎?”
王老栓點頭,放下斧頭,帶著他們往城東走。
劉大壯住在一間更破的土坯房裡,瘦得皮包骨頭,但眼神裡有一股倔勁兒。
聽王老栓說明來意,他盯著何明風看了好一會兒,忽然問:“大人,您是真心想幫我們,還是想拿我們當槍使?”
何明風一愣,隨即正色道:“本官是學政,管的是學田。”
“馬彪占的是學田,本官就得管。”
“至於你們的軍餉、你們的冤屈,本官也想管,但得一步步來。”
“你若肯站出來告,本官給你撐腰。你若不敢,本官也不勉強。”
劉大壯沉默良久,忽然跪下了。
“大人,小的這條命,就交給您了!”
何明風扶起他,道:“不必交命,隻交狀子就行。”
“你把馬彪的罪狀寫下來,越詳細越好。本官幫你遞上去。”
劉大壯點頭,眼淚流了下來。
二月二十八,何明風回到靖安。
他帶回了劉大壯寫的狀子,密密麻麻三張紙,寫滿了馬彪的罪狀。
私吞軍餉、強占民田、剋扣冬衣、打死軍戶……每一條都有時間、有地點、有人證。
錢穀看完,歎道:“大人,這張狀子遞上去,馬彪就算有鎮國公府撐腰,也得脫層皮。”
何明風點點頭,把狀子收好。
“先不急著遞。等按察使司那邊再拖一拖,等宣府鎮那邊再推一推。”
“到時候一起遞上去,看他們還有什麼話說。”
錢穀笑了:“大人這是要放長線。”
何明風也笑了:“線放得長,魚才大。”
窗外,春風拂麵,帶著泥土和青草的氣息。
何明風深吸一口氣,忽然想起葛知雨的巧手坊。
他問錢穀:“夫人那邊,最近怎麼樣?”
錢穀笑道:“大人還不知道吧?巧手坊又添了三個女娃,現在一共八個了。”
“聽說三爺收的繡片,已經攢了一小箱,等攢夠了就送去榷場。”
何明風笑了,心裡暖暖的。
他想,懷安那邊,學田要收回來。
靖安這邊,女娃們要認字讀書。
兩件事,都不容易,但都在慢慢往前走。
春天,真的要來了啊。
……
很快,拒馬河兩岸的柳樹已經綠了,城外的麥田裡,農人開始春耕。
學政司後衙那棵老槐樹,枝頭冒出了密密麻麻的嫩葉,麻雀在枝葉間跳來跳去,叫得歡快。
但此時此刻何明風沒有心思看這些。
他站在簽押房的窗前,手裡捏著錢穀剛送來的訊息。
明日就是三月初一。
李茂被抓已經快一個月了。
這段時間裡,他被關在學政司後院一間偏僻的柴房裡,由張龍趙虎輪流看守,對外隻說“告假回鄉”。
瑞文閣那邊,似乎沒有任何異常。
但何明風知道,這隻是暴風雨前的平靜。
“大人。”錢穀推門進來,身後跟著張龍趙虎,“都安排好了。”
何明風點點頭,又問:“李茂那邊呢?”
趙虎道:“柴房加了鎖,鑰匙隻小的一個人有。”
“飯菜都是從門縫遞進去,沒人看見他。”
何明風想了想,道:“今晚我去看看他。”
夜幕降臨,學政司後院一片寂靜。
柴房在最偏僻的角落,周圍堆著些破舊的木料和雜物。
趙虎開啟門鎖,何明風彎腰進去。
李茂坐在角落裡的一堆乾草上,披著一件舊棉襖,人瘦了一圈,但精神還好。
見何明風進來,他抬起頭,眼神複雜。
何明風在他對麵坐下,開門見山:“明日就是初一了。”
何明風看著李茂:“今晚本官來,是有件事要告訴你。”
“明日我們會在暗中盯著。若抓到了人,你的功勞,本官記著。若抓不到……”
他頓了頓,沒有說下去。
李茂低著頭,沉默良久,忽然道:“大人,小的有個請求。”
“說。”
“小的母親在宣府,一個人過活。萬一小的出了事,求大人……求大人照看她一眼。”
何明風看著他,緩緩道:“你放心。你母親那邊,本官已經派人送去了二十兩銀子,說是你托人捎的。”
“以後每月,都會有人送錢糧過去。”
李茂猛地抬頭,眼眶通紅。
他張了張嘴,卻什麼都說不出來,隻是重重地磕了三個頭。
正月初一,子時。
夜色深沉,一彎殘月掛在西天。
城北瑞文閣後街,一片寂靜。
張龍穿著那身黑袍,戴著鬥笠,走到瑞文閣後門前。
他深吸一口氣,在門上敲了三下——兩短一長。
沒有回應。
他又敲了三下,稍微用力了些。
還是沒有回應。
張龍心裡咯噔一下。
他等了等,又敲了三下,這次敲得重了些,聲音在寂靜的巷子裡顯得格外清晰。
門內靜悄悄的,一點動靜都沒有。
張龍四下看了看,巷子裡空無一人
他又等了一盞茶的功夫,再次敲門,依然是死一般的寂靜。
錢掌櫃不在?
還是……出事了?
張龍不敢久留,按照何明風的吩咐,如果情況有異,立刻撤退。
他轉身離開瑞文閣後街,在巷口停下,躲在暗處觀察。
等了半個時辰,瑞文閣後門始終沒有開啟。
那扇黑漆木門緊閉著,門楣上那盞昏黃的燈籠早已熄滅,整條巷子黑漆漆的,不見一個人影。
張龍又等了半個時辰,直到子時將儘,才確定,今夜,不會有人來了。
張龍回到學政司時,已是醜時三刻。
何明風一夜未眠,在簽押房等著。見張龍進來,他站起身:“如何?”
張龍臉色凝重,把經過說了一遍。
說到敲門無人應時,他頓了頓,道:“大人,小的在巷口等了近半個時辰,始終沒人開門。”
何明風心頭一沉。
錢穀在一旁道:“大人,會不會是錢掌櫃發現了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