葛知雨讓人搬來幾張舊桌子,幾個蒲團,又在牆角壘了個灶台,買了兩口鍋。
小環去集市買了些糙米、鹹菜,準備每天給女娃們做一頓午飯。
何四郎跑來幫忙,把磨坊漏風的窗戶用草簾子堵上,又在外頭釘了個木牌,上頭歪歪扭扭寫著三個字:“巧手坊”。
蘇錦也來湊熱鬨,把自己繡的幾個荷包掛在牆上當樣子,說:“等她們學會了,我也來教。”
二月初九,就是何明風出發去懷安那天,“巧手坊”開張了。
五個女娃怯生生地站在磨坊裡,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不敢動。
葛知雨讓小環端出熱騰騰的糙米飯,一人一碗,上頭蓋著幾片鹹菜。
女娃們眼睛都亮了,接過碗,狼吞虎嚥地吃起來。
吃完飯,葛知雨拿出幾塊碎布,教她們怎麼穿針引線。
小娥最機靈,學得最快。
翠兒手笨,但認真。
三個胡人女娃聽不懂話,其其格就坐在她們旁邊,一句一句翻譯。
陽光從窗戶縫隙裡漏進來,照在她們身上。
葛知雨看著這一幕,心裡湧起一股暖意。
小環在旁邊小聲道:“夫人,您說,這算不算是女塾?”
葛知雨搖搖頭:“不算。可總有一天,會是的。”
……
另一頭,何明風是一日後到的懷安。
隨行的有張龍趙虎,還有白玉蘭。
錢穀留在靖安,處理日常事務。
葛知雨送到衙門口,替他整了整鬥篷,輕聲道:“小心些。”
何明風點點頭:“放心。最多三五日就回。”
馬車出靖安南門,沿著官道往西南方向走。
懷安縣在靖安西南二百裡,不算太遠,但路不好走。
走了大半日,才走了七八十裡,天色已晚,便在一個叫“沙嶺驛”的小驛站歇下。
驛站的老驛丞聽說來的是新任學政,嚇得趕緊出來迎接,又張羅著燒水做飯。
何明風攔住他:“不必麻煩,有間乾淨屋子就行。”
驛丞訕訕地應了,領著他們去後院的客房。
路上忍不住唸叨:“大人這是去懷安?那個地方……唉,窮得很,縣學都荒了好些年了。”
何明風問:“你去過懷安?”
驛丞點頭:“小的年輕時跑過幾年買賣,懷安去過幾趟。”
“那地方窮,老百姓種地納糧,當兵的屯田養家,本來也能過。”
“可這些年,衛所的官把好地都占了,軍戶隻能種薄地,吃不飽飯,就跑。”
“跑的人多了,地就荒了,荒了的地又被那些官占了,唉,造孽啊。”
何明風聽著,沒說話。
次日一早,繼續趕路。
下午,馬車終於進了懷安縣城。
懷安確實窮。
城門樓子破破爛爛,城磚缺一塊少一塊,門洞裡蹲著幾個乞丐,見馬車來,也不躲,就直愣愣地看著。
進城後是一條土街,兩邊是低矮的土坯房,偶爾有幾家鋪子,門板都舊得發黑。
街上人不多,看見馬車過來,都停下腳步,用那種好奇又麻木的眼神看著。
何明風讓車夫直接去縣衙。
縣衙在城北,比周圍的房子稍微氣派些,但門口的石獅子也缺了一隻耳朵。
孫知縣早已得了信,帶著幾個屬官在門口迎接。
見了何明風,他趕緊拱手行禮:“卑職懷安知縣孫德厚,見過何大人。”
何明風還禮,隨他進了縣衙。
落座奉茶後,何明風開門見山:“孫知縣,本官此次來,是想親自看看縣學的情形。”
孫德厚臉上閃過一絲尷尬:“大人一路辛苦,要不要先歇息半日?明日再去不遲。”
何明風搖頭:“不必,現在就去。”
孫德厚不好再勸,隻得起身帶路。
縣學在城東,離縣衙不遠。
走過兩條土街,拐進一條巷子,就到了。
何明風站在縣學門口,久久沒有動。
大門早已沒了門板,隻剩下兩個門墩。
院子裡野草齊腰,枯黃的草莖在風裡瑟瑟發抖。
正對著大門的明倫堂,屋頂塌了半邊,露出黑洞洞的房梁。
院子裡那棵據說有幾百年的大槐樹,倒是還活著,但枝丫光禿禿的,像一隻乾枯的手伸向天空。
何明風踏著野草往裡走。
草籽沾滿了他的袍角,他也不在意。
何明風走進明倫堂,地上是厚厚的塵土和鳥糞,幾張課桌橫七豎八倒著,有的已經散了架。
牆上掛著一塊匾,落滿了灰,依稀能認出是“明倫堂”三個字。
何明風穿過明倫堂,往後院走。
後院更破,一排廂房塌了三間,剩下的也搖搖欲墜。
最後一間屋子裡,他看見了孔子的牌位。
牌位歪在牆角,上麵落滿了灰,香爐早就不知去向。
何明風走過去,彎腰把牌位扶正,用袖子擦了擦上麵的灰。
“大成至聖先師孔子神位。”
何明風輕聲念道,然後直起身,對跟在身後的孫德厚說,“孫知縣,這牌位,多久沒人擦過了?”
孫德厚漲紅了臉,囁嚅道:“卑職……卑職慚愧……”
何明風沒有再說他,轉身往外走。
走到院子裡,忽然聽見一陣急促的腳步聲,緊接著是一個蒼老的聲音:“大人!大人留步!”
何明風回頭,看見一個老人跌跌撞撞地跑進來。
他穿著一件補丁摞補丁的破棉襖,頭發花白,臉上滿是風霜的刻痕。
跑到跟前,他撲通一聲跪下,膝蓋砸在凍硬的土地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大人!您要為我們做主啊!”
何明風連忙彎腰去扶:“老人家快起來,有話慢慢說。”
老人不肯起,跪在地上,渾濁的眼睛裡湧出淚來:“大人,小的叫王老栓,是這懷安衛的軍戶。”
“種了三十年地,沒吃過一頓飽飯!馬彪那個狗賊,占了學田不算,還私吞我們的軍餉!”
“一年到頭,領不到幾粒糧,隻能挖野菜、吃樹皮!大人,您看看我這手——”
他伸出雙手。
那是一雙什麼樣的手啊,骨節粗大,麵板皸裂,指甲縫裡滿是黑泥,好幾根指頭都凍得發黑。
“大人,去年冬天,我兒子餓得受不住,去山裡挖野菜,摔斷了腿。沒錢治,拖了兩個月,人沒了!”
老人放聲大哭,“大人,我兒子才二十三啊!他媳婦懷著孩子,現在一個人拉扯著娃娃,日子怎麼過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