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明風沒有立刻回答。
他望著窗外的夜色,彷彿在回憶很久以前的事。
“剛來國子監時,他功課不好。”
“他讀書不算聰明,但肯下苦功。”
“有一次我半夜起來,看見他在廊下就著月光背《論語》,背得磕磕巴巴,但一遍又一遍,不背熟不睡覺。”
“我問他為何這樣用功。他說:‘讀書不是丟人,是把刀磨得更快。我要讓那些看不起草原的人知道,草原上的人,也能讀聖賢書。’”
葛知雨沉默片刻,輕聲道:“他做到了。”
“做到了。”
何明風點頭,“如今他是幽雲行省榷場司提舉,管著蒙漢貿易,管著幾萬兩銀子的進出。”
“那些當年笑話他的人,如今有幾個比得上他?”
窗外,胡笳聲漸漸弱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斷斷續續的歌聲。
聽不懂詞,但那曲調蒼涼悠遠,像是在唱草原、唱駿馬、唱遠方的故鄉。
葛知雨聽著那歌聲,忽然說:“夫君,我有些期待見到他了。”
何明風握住她的手:“快了。到了靖安府,就能見到。”
葛知雨點點頭,靠在他肩上,不再說話。
油燈的火苗輕輕跳動,將兩人的影子投在牆上。
窗外,邊塞的夜空繁星密佈,冷而亮,像無數雙注視的眼睛。
遠處,那蒼涼的歌聲還在繼續,一聲一聲,飄向無邊的夜色。
……
正月十七,午時。
何明風一行離開張家口。
眾人沿著官道向北又行了兩日。
天色一直陰沉沉的,鉛灰色的雲層低低地壓著原野,風從北方吹來,刀子似的刮在臉上。
何四郎裹緊了羊皮襖,縮著脖子趕車。
蘇錦騎馬跟在一旁,也把鬥篷裹得緊緊的,隻露出一雙眼睛。
“這鬼天氣,”何四郎嘀咕,“該不會真要下雪吧?”
話音未落,一片雪花飄落在他鼻尖上。
何四郎愣了愣,抬頭看天。
更多的雪花從灰濛濛的天空飄落,起初稀稀落落,不過盞茶工夫,便密集起來,漫天飛舞。
“下雪了!”
蘇錦喊道。
何明風掀開車簾,望著迅速變白的原野,眉頭微皺。
錢穀在一旁輕聲道:“大人,這雪來得急,若下大了,前路難行。”
“能趕一趕嗎?”
何明風問。
錢穀搖頭:“在下方纔看了,前方三十裡沒有驛站。這雪若不停,今夜必被困在野外。”
何明風當機立斷:“掉頭,回張家口。”
“來不及了。”
何三郎指著後方,來路已被風雪吞沒,白茫茫一片,“往回走也得二十裡纔有驛站——雞鳴驛。”
“雞鳴驛?”
何明風沒聽過這個地名。
“一個老驛站,在幽雲與內地交界處。”
何三郎道,“我聽鄭二哥說過,那驛站破得很,但好歹能避風雪。”
何明風點頭:“那就去雞鳴驛。”
馬車調轉方向,迎著風雪往回趕。
雪越下越大,不過一個時辰,官道上的積雪已沒過腳踝。
馬蹄打滑,車輪不時陷進雪坑,何四郎和蘇錦不得不一次次下來推車。
何三郎也下了車,幫著推。
他一邊推一邊罵:“這鬼天氣!正月裡下這麼大的雪,邪門!”
何明風要下車,被何三郎按住了:“你坐著!你下車能頂什麼用?彆添亂!”
葛知雨憂心忡忡地望著窗外。
風雪呼嘯,天地間一片混沌,連道路兩旁的樹木都看不清了。
她攥緊了手,指節發白。
“彆擔心。”
何明風握住她的手,“三哥說得對,雞鳴驛不遠,能趕到的。”
又行了近一個時辰,天色漸暗,風雪稍歇。前方隱隱約約現出一座驛站的輪廓。
那就是雞鳴驛。
……
走近了,纔看清這座驛站的破敗。
圍牆坍塌了半邊,用木柵欄草草圍著。
驛門歪斜,門上的匾額字跡斑駁,勉強能認出“雞鳴驛”三個字。
院子裡荒草齊膝,被雪壓得東倒西歪。
幾間瓦房倒是立著,但牆皮剝落,窗戶紙破了多處,用草簾子遮著。
何四郎把馬車趕進院子,扯著嗓子喊:“有人嗎?”
好一會兒,才從正房裡走出一個老驛卒。
六十來歲,駝著背,穿著一件補丁摞補丁的棉襖,滿臉皺紋像乾涸的河床。
他眯著眼打量來人,慢吞吞道:“住店?”
“住店!”
何四郎沒好氣,“不住店大老遠跑來乾啥?”
老驛卒也不惱,點點頭:“進來吧。還有兩間空房。”
何三郎上前問:“老丈,這驛裡就您一個人?”
“三個人。”
老驛卒伸手指了指,“我,我兒子,我孫子。兒子去村裡借糧了,孫子在後頭劈柴。”
何三郎愣了愣。
這是驛站還是民宅?
何明風下車,對老驛卒拱了拱手:“叨擾老丈了。我們一行十餘人,兩間房恐怕不夠。”
老驛卒打量他一眼,似乎看出這是主事之人,態度稍微恭敬了些。
“大人莫怪,這驛站幾十年了,當年也是大驛,如今過往官員少,上頭也不撥銀子,就破落成這樣了。”
“兩間房擠擠,能住下。柴火不多,將就著取暖。”
何明風點頭:“有勞老丈。”
眾人七手八腳把行李搬進屋裡。
兩間房確實不大,一間稍大些,何明風帶著錢穀、白玉蘭、張龍趙虎擠著住了。
另一間小些,蘇錦、葛知雨小環一起住了。
老驛卒的兒子和孫子也回來了。
兒子四十來歲,沉默寡言,背著一袋糧食。
孫子十五六歲,瘦得像根竹竿,眼神卻很亮。
爺孫三代守著這座破驛,日子過得清苦,卻也踏實。
何四郎安頓好行李,搓著手問:“老丈,你們這兒有炭嗎?咱們帶的炭快用完了。”
老驛卒搖頭:“炭沒有。柴火倒有些,後院堆著,你們自己去搬。”
何四郎二話不說,拉著何三郎去後院搬柴。
柴火是乾枯的樹枝和劈開的木柴,堆了半人高。
兩人搬了幾趟,累得直喘氣,總算把兩個屋的火盆都燒上了。
何三郎在屋裡轉了一圈,皺眉道:“這屋子漏風,窗戶紙都破了,門縫也大。夜裡非凍死人不可。”
蘇錦道:“我有辦法。”
她取出隨身帶的針線,又讓小環尋來幾塊舊布,蹲在窗邊縫補起來。
何四郎見狀,也去尋了些乾草,把門縫塞住。
老驛卒的孫子站在門口看了一會兒,忽然跑開了。
過不多時,抱著一卷黑乎乎的東西回來,遞給蘇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