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明風語氣平和,“趙尚書教導有方。”
趙桓苦笑:“大人莫取笑在下。這鎮撫之位,是叔父礙不過家父懇求,勉強給的。”
“晚輩心裡清楚,自己本事平平,擔此要職,不過因著姓趙。”
他頓了頓,索性放開了說:“叔父常說,趙家子弟,若想爭氣,就彆靠祖蔭。”
“可晚輩不爭氣,從小讀書不成,習武也隻是粗通。”
“家父說,既不是讀書的料,就去武職上混個前程。可混來混去,還是在叔父羽翼之下。”
何明風看著他。
這個年輕人眉宇間有幾分驕矜,卻也藏著一絲不自信。
他明明靠著家世得了高位,卻又為此困窘;他明明想掙脫這層庇護,卻不知該如何下手。
“趙鎮撫,”何明風緩緩開口,“令叔父當年,也是蔭官出身。”
趙桓一怔。
“趙尚書之父不過七品知縣,談不上蔭庇。”
何明風道,“我說的是他中進士之前,他做過三年驛丞,九品未入流,每日迎送往來官員,添燈油、喂馬料。”
趙桓從未聽過這段往事,愣愣地看著何明風。
“後來他中了進士,從七品給事中做起,三十三年,做到兵部尚書。”
何明風語氣平靜,“他走的每一步,都不是因為姓趙。因為那時候,還沒有人知道他姓趙。”
他頓了頓:“趙鎮撫二十三歲,正當年。”
“居庸關是雄關,鎮撫掌刑名緝捕,是能曆練真本事的位置。”
“不必想自己是靠誰得的這個位置,隻需想自己在這個位置上,能做成什麼事。”
趙桓沉默良久。
“大人,”他低聲道,“在下明白了。”
何明風沒有再多說。
午膳時,趙桓還是備了一桌席麵。
沒有大操大辦,隻是幾道居庸關的特色菜。
關溝泉水燉的羊肉、醃漬的野韭花、烤得焦香的胡餅,還有一壺本地燒酒。
何明風沒有推辭,帶著何三郎、何四郎、錢穀同席。
趙桓殷勤佈菜,何四郎起初還有些拘謹,幾杯燒酒下肚,話匣子開了。
他繪聲繪色講起灤州剿匪的舊事,講何明風如何夜襲葫蘆洞,如何隻身入匪巢勸降,聽得趙桓眼睛發亮。
“大人還親身涉險?”
“那可不!”
何四郎拍桌,“明風說,自己不先上,誰跟你上?”
趙桓看向何明風的目光又多了幾分敬重。
何三郎安靜地吃著羊肉,不時打量趙桓。
他跟著鄭榭做生意做習慣了,察言觀色是本行。
這位趙鎮撫雖年輕,心性卻不壞,驕矜是有的,卻不像孫百戶那等貪婪畏縮之人。
“趙鎮撫,”何三郎忽然開口,“在下多嘴問一句,這居庸關的‘例錢’,是孫百戶一人所為,還是……”
他沒有說完,但意思到了。
趙桓放下筷子,神色認真起來:“這位是?”
“我三哥,”何明風道,“隨我去幽雲幫忙料理庶務。”
趙桓點頭,沒有因何三郎是白身而怠慢,直言道:“孫百戶貪婪,關城上下皆知。”
“但他身後有兵部孫侍郎,雖隻是遠房族侄,終究是門路。”
“我雖為鎮撫,掌刑名緝捕,卻無權管他守關驗放之事。”
他頓了頓,低聲道:“實不相瞞,叔父曾來信問過關城諸將風評。”
“晚輩如實稟報,叔父隻回了一句‘知道了’,便再無下文。”
“想來……孫侍郎那裡,自有朝堂上的平衡之道。”
何明風靜靜聽著,沒有評價。
朝堂之事,本就如此。
孫百戶貪婪,關城皆知,孫侍郎未必不知。
但遠房族侄,換一個也不見得更好。
且居庸關守將雖隻是百戶,卻是九邊進京第一道關,這個位置,孫家不願放手。
這就是趙桓說的“平衡”。
“趙鎮撫,”何明風端起酒杯,“孫百戶之事,在下不會對趙尚書提及。今日關前之事,到此為止。”
趙桓一怔,隨即明白過來。
何明風是在給他台階。
若何明風在趙烈麵前提起此事,趙桓少不得落個“縱容同僚刁難過客”的失察之責。
雖未必受罰,終究不美。而何明風主動不提,既全了趙桓的麵子,也免了他難做。
“多謝大人體諒。”
趙桓舉杯,鄭重道,“在下愧領。”
午後未時,何明風一行準備啟程。
趙桓送至關城北門,仍依依不捨。
他再三請何明風代他向叔父問安,又執意要送一程,被何明風婉拒。
“趙鎮撫公務在身,不必遠送。日後若有緣,幽雲再會。”
趙桓站在門下,望著馬車轆轆駛出關城。
晨霧已散,冬日稀薄的陽光照在關溝兩側的山脊上,照在那漸行漸遠的車隊上。
他忽然想起何明風方纔說的那番話。
“不必想自己是靠誰得的這個位置,隻需想自己在這個位置上,能做成什麼事。”
他站了很久。
久到親兵忍不住輕聲提醒:“大人,關前還有查驗……”
趙桓回過神,點了點頭。
他轉身往關內走,走出幾步,又停下來。
“傳令下去,”他對親兵道,“從今日起,關前驗放,一律依製而行。敢索要例錢者,本官親自送他進刑房。”
親兵愣了愣,應道:“是。”
趙桓大步走向關城深處,腰間的刀鞘在日光下泛著溫潤的光。
……
馬車駛過居庸關北口,進入關溝。
兩側山勢漸開,天也顯得高了些。
何四郎在外頭趕車,蘇錦騎馬並行,兩人低聲說著什麼,偶爾傳來輕笑聲。
何三郎靠著車壁,閉目養神,忽然說:“明風。”
“嗯。”
“那位趙尚書,欠你人情?”
何明風沒有立刻回答。
他看著車窗外飛速後退的山石,慢慢道:“談不上欠。當年不過幫了些忙,此後便再未見過趙尚書。”
何三郎睜開眼,看著堂弟。
“那你方纔為何不提?”
他問,“若你一開始就說出與趙尚書的淵源,孫百戶豈敢刁難?”
何明風轉過頭,對上何三郎的目光。
“三哥,”他輕聲道,“趙尚書欠我人情,是趙尚書的事。”
“份人情,不該由我拿來威嚇一個守關百戶。”
何三郎怔住。
“今日趙鎮撫認出我,是意外。”
何明風繼續道,“若他不曾認出,我會按規矩與孫百戶周旋。”
“他扣關憑,我便候著;他要行文核實,我便等。最多三五日,兵部迴文一到,他自會放行。”
“那豈不耽擱行程?”
“耽擱幾日,不會誤事。”何明風語氣平靜,“但若靠趙尚書的名頭過關,今日是省事了,往後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