據說老先生寫此文時,特意去工地看了三天,回來說:“昔禹治水,三過家門而不入。今何公治水,與民同甘共苦五日,此聖賢遺風也。”
而何明風,在秋涼的一個傍晚,獨自登上閘口旁的土丘。
夕陽下,灤河如金帶,兩岸稻田已泛黃。
水利社的社員們收工回家,藍色的身影散入炊煙嫋嫋的村落。
遠處,慈幼局的孩子們在河邊洗衣,笑聲順著水波傳來。
韓猛不知何時來到他身後:“大人看什麼呢?”
“看灤州。”
何明風輕聲說,“你看,現在這灤州,像不像個樣子了?”
韓猛順著他的目光望去。
是啊,匪患平了,豪強倒了,女子有工做了,孩子有書讀了,田賦公平了,水利理順了……
這個曾經水深火熱的漕運樞紐,正一點點恢複生機。
“都是大人的功勞。”
“不。”何明風搖頭,“是所有人的功勞,這功勞是每一個願意讓灤州變好的人立下來的。”
晚風吹過,帶來稻香和水汽。
何明風深吸一口氣,轉身下山。
他在灤州的日子,就快要結束了。
……
霜降剛過,灤州州衙後院的銀杏樹黃得正好。
風一過,金葉子簌簌落滿青石徑。
葛知雨站在樹下,伸手接住一片落葉。
四年了,這棵樹從她來時的一人高,長到了齊簷。
“夫人,箱籠都打點好了。”
小環紅著眼圈過來,“周娘子她們送來的土儀,裝了三口箱子。還有織霞坊女工們連夜趕製的萬民傘……”
“傘收著,土儀揀輕便的帶些,剩下的分給慈幼局。”
葛知雨輕聲吩咐,目光卻有些遊弋。
四年。
從初到灤州時的不適,到如今竟生出不捨。
她記得第一次踏進這院子時正值深秋,滿目蕭條,如今這裡已有她的花圃、她的書房、她帶著孩子們種下的石榴樹。
更不捨的是人。
昨日她去慈幼局辭行,十幾個大孩子抱著她的腿哭成一團。
陳婉拉著她的手:“姐姐這一走,孩子們的書誰教?女工們的難處誰聽?”
織霞坊的女工們湊錢打了支銀簪,簪頭是朵小小的蓮花。
她們記得夫人最愛蓮。
這四年,灤州變了。
而她自己,也從那個隻能在內宅繡花的官夫人,變成了能辦學堂、管作坊、甚至影響一州風氣的葛知雨。
不捨歸不捨,想到要回京見父母,心裡又泛起雀躍。
“夫人,”何明風從簽押房過來,官袍已換下,著一身青布直裰,“都收拾妥了?”
“差不多了。”葛知雨替他拂去肩頭落葉,“夫君呢?可都交割清楚了?”
“錢穀留下暫理州務,等新知州到任再返京。韓猛升了灤州衛指揮僉事,仍領靖安營。”
“水利社孫石匠接了河工所管事……”何明風一樣樣數著,“四年心血,總算沒白費。”
他說得平淡,但葛知雨聽得出那話裡的分量。
這四年,何明風瘦了許多,但換來的是灤州二十萬百姓的安居,是考評連續三年的“卓異”。
按《盛朝會典》,外官三年一考,稱“大計”。
何明風因抗旱有功,去年已破格得了“卓異”評語。
如今吏部行文,命他任滿回京接受考察。
這是要重用的訊號。
“明日何時啟程?”葛知雨問。
“辰時出城。陳夫子、範三爺他們說要在城外十裡亭相送。”
何明風頓了頓,“灤州百姓……怕是要送。”
次日清晨,州衙外已是人山人海。
何明風夫婦的馬車剛出衙門口,就被堵住了。
不是鬨事,是送行。
黑壓壓的人群從州衙一直排到北城門。
“何青天一路平安!”
“夫人保重!”
有人捧來一碗清水,按北地古禮,為遠行人“餞行”。
有人拋來新摘的柿子和棗,落在車頂咚咚響。
這是“事事如意”“早歸”的吉兆。
幾個慈幼局的孩子追著馬車跑,哭喊:“夫人彆走!”
何明風不得不幾次下車,對人群長揖。
最後一次在城門口,他站在馬車上,對著整座灤州城,深深三揖。
“父老鄉親們!”何明風提氣道,“何某在灤四年,所作所為,皆分內之事。今雖離去,然新政已成製度,慈幼局、織霞坊、水利社、社倉皆在,後來者必能守之。”
“願灤州風調雨順,百姓安康!”
話音落,滿城啜泣。
馬車終於駛出城門。
葛知雨掀簾回望,那座她曾覺得荒涼的北方小城,在秋陽下竟有說不出的溫暖。
城牆上的“灤”字旗緩緩飄著,像在揮手作彆。
十裡亭外,陳夫子、範三爺、錢穀、韓猛等人果然候著。
陳夫子遞上一卷軸:“此乃《灤州去思錄》,州學師生共撰,記大人四載政績。另,老夫自作序文一篇。”
展開看,序文開篇便是:“吏之良者,不惟治訟理賦,要在澤被生民、風移俗易。灤州何公明風,以狀元之才牧民,四年而灤州大治……”
何明風鄭重接過:“夫子過譽。灤州文脈,全賴夫子維係。”
範三爺則送上一枚漕幫令牌:“此令在手,大運河沿途漕幫皆會給幾分方便。何大人,往後若有用得著漕幫處,儘管開口。”
最意外的是韓猛。
這鐵打的漢子竟紅了眼眶,單膝跪地:“大人!末將此生,唯效死以報知遇之恩!”
何明風扶起他,用力拍拍他的肩:“守好灤州,守好百姓。這就是報我。”
日上三竿,終須一彆。
馬車重新上路。
葛知雨放下車簾,輕輕靠住何明風的肩。
“捨不得?”何明風攬住她。
“嗯。”葛知雨如實道,“但也想家。母親上次信裡說,給我留了一罐醃了四年的梅子,就等我回去吃。”
何明風笑了:“那咱們快馬加鞭。”
十一月中,何明風一行抵京。
京城還是那個京城。
何明風先到吏部報到,呈上履曆、考功文書。
負責接待的主事格外客氣:“何大人請暫寓驛館,陛見的日子,部堂會安排。”
很快,就到了麵見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