葛知雨聲音溫軟,卻絲毫不退卻。
“譬如《女誡》言‘清閒貞靜’,本意是修心養性。可不識字的女子,或誤解為整日枯坐、不事生產,反成了家族的負累。”
陳老夫人手中念珠停了:“依夫人之見,識字反能守德?”
“晚輩不敢妄斷。”
葛知雨從袖中取出一方繡帕。
正是慈幼局女童學認顏色時繡的綠葉紅花。
“這是局裡一個八歲女童所繡。她母親早逝,父親臥病,她白日撿柴,夜裡在油燈下跟我認字。”
“我教她‘慈’字,說文解字裡說‘慈,愛也’。她問:‘夫人,我爹疼我,是不是也是慈?’”
她將繡帕推至陳老夫人麵前:“這孩子如今上午識字,下午學繡,已能繡些簡單花樣補貼家用。”
“她說,等認全了《百家姓》,要給爹繡個枕套,繡上‘平安’二字。”
陳老夫人凝視那方繡帕。
針腳雖稚嫩,但綠葉的紅線勾邊、花瓣的漸變暈色,已見用心。
她沉默良久,忽然問:“夫人可知,老身為何常年禮佛?”
“請老夫人賜教。”
“老身十六歲嫁入陳家時,陪嫁中有套《法華經》,是孃家母親手抄的。”
陳老夫人目光投向窗外,似穿過歲月。
“那時我不識字,隻知供著。後來翁姑嚴厲,夫君醉心學問,我終日操持家務、應對人情,心中苦悶無處訴說。”
“直到四十歲上,纔跟著孫女婉兒的啟蒙先生,一個字一個字認全了那套經。”
她轉頭看葛知雨,眼中有了複雜神色。
“認字後方知,《法華經》裡說‘開示悟入佛之知見’。”
“原來佛早說了,眾生皆有悟道的可能,隻是需要‘開示’。若不識字,連被‘開示’的資格都沒有。”
葛知雨心頭微震,知道已觸到關鍵,便不再多言,隻靜靜聽著。
“可是夫人,”陳老夫人話鋒一轉,神色複歸嚴肅,“世道終究容不得女子太過。”
“你教孤女識字,老身可睜隻眼閉隻眼。但若此事擴散,引得良家女子都爭相識字,亂了尊卑本分,這責任……你擔得起麼?”
這話已是誅心之問。
若答不好,不僅慈幼局難辦,葛知雨自身也會被扣上“敗壞風化”的罪名。
恰在此時,花廳珠簾輕響。
一個穿著藕荷色襦裙的少女端著一碟桂花糕進來,眉眼溫婉,舉止嫻雅。
正是剛剛去找葛知雨的陳婉。
“祖母,何夫人。”
陳婉行禮,將糕點輕放在幾上,“廚房新做的,祖母嘗一塊?”
陳老夫人神色稍緩:“婉兒,你來得正好。何夫人正在說教女童識字的事,你也聽聽。”
陳婉站到祖母身側,柔聲道:“孫女方纔在簾外,已聽了幾句。”
她看向葛知雨,稍稍搖了搖頭,隨即轉向祖母。
“祖母,孫女兒時您常抱我在膝上,教我背《千字文》,說‘女子雖不必科舉,卻不可不知書’。”
“孫女至今記得,第一次讀懂《詩經》裡‘凱風自南,吹彼棘心’時,心中那份歡喜。”
陳老夫人一怔,顯然沒想到孫女會在此刻提起舊事。
“後來孫女學《女誡》,讀到‘夫婦之道,參配陰陽,通達神明’,曾問祖父,既然夫婦要‘通達神明’,若妻子目不識丁,如何與丈夫‘參配’?”
“祖父當時沉吟良久,答曰……”陳婉頓了頓,清晰複述,“‘班昭作《女誡》時,何嘗不是博覽群書?女子通文墨而明大義,方是真德。’”
這話從陳夫子口中說出,分量便截然不同。
陳老夫人握著念珠的手緊了緊。
陳婉趁勢跪下,聲音輕柔卻堅定:“祖母,孫女願去慈幼局,教那些孤女識字。”
“不教經史子集,隻教《百家姓》《千字文》,再教些記賬、看契的實用字句。讓她們將來不至因不識字被人蒙騙,嫁人後能管好家計,教好子女。”
“這,不正是祖母常說的‘婦功’之本麼?”
陳老夫人看著跪在眼前的孫女,又看看靜坐一旁的葛知雨,終於長歎一聲。
“起來吧。”
她扶起陳婉,目光落在葛知雨臉上,“何夫人,你這一局,佈置得周密。”
葛知雨起身,深施一禮:“晚輩不敢。隻是真心想為那些無依的女童謀條生路,也為灤州積些陰德。老夫人若覺不妥,晚輩……”
“不必說了。”
陳老夫人抬手止住她的話,從腕上褪下那串沉香念珠,遞向葛知雨,“這念珠隨我二十年,今日贈你。慈幼局開張那日,老身會親自去上一炷香。”
葛知雨雙手接過,觸手溫潤的木質似有餘溫:“謝老夫人。”
“但有句話,夫人須記牢。”
陳老夫人神色肅然,“教女子識字,如持利刃行走。用得好,可護身立命;用得不好,反傷己傷人。分寸二字,你要時時掂量。”
“晚輩謹記。”
陳老夫人這才露出一絲極淡的笑意,轉頭對陳婉道。
“你去庫裡取五十兩銀子,以我的名義捐給慈幼局。往後每旬去教兩日書,但需提前將所教內容報我知道。”
“是!”
陳婉眼中漾起喜色。
從陳府出來,已是午後。
小環扶葛知雨上轎,低聲問:“夫人,陳老夫人這是……真被說動了?”
轎簾落下,葛知雨才輕舒一口氣,後背已微濕。
她望著手中那串沉香念珠,低聲道:“不是我說動了她,是她心裡本就存著矛盾。”
“矛盾?”
“她一麵守著‘女子無才便是德’的世訓,一麵自己卻因識字而得了安慰。”
葛知雨指尖摩挲著念珠上的刻紋,“我不過遞了個台階,讓她能說服自己。”
“那些孤女識字,不是為了攀高,而是為了求生、持家。這與她當年的心境,其實暗合。”
小環似懂非懂:“那陳小姐……”
“婉兒是關鍵。”
葛知雨閉目養神,“陳老夫人可以不信我,卻不會不信自己親手教大的孫女。婉兒用陳夫子的話來佐證,這是四兩撥千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