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明風當場宣佈,對兩名在限期內主動交代了侵占少量田畝、並已退賠的副總旗,予以革職但免於刑責的處置,其退出的田產立即歸還原主。
一嚴一寬,界限分明。
緊接著,何明風丟擲了更具衝擊力的訊息:“為保灤州長治久安,剿除匪患,護衛鄉裡,州衙決意灤州靖安營額定三百人,專司剿匪、巡防、安民之責,由州衙直轄,韓猛暫領指揮使之職!”
他宣佈了靖安營的募兵標準:年齡十八至三十五,身家清白,體格健壯,通曉武藝或弓馬者優先。
最重要的是——
“餉銀足額,按月發放,絕不剋扣!斬獲有功,另有厚賞!陣亡傷殘,州衙撫恤!”
最後這句,如同投入滾油的水滴,瞬間在軍戶中炸開!
足餉!
厚賞!
撫恤!
這是多少軍戶夢寐以求而不得的承諾!
“現麵向灤州衛所有軍戶及灤州境內良家子,公開招募!”
何明風聲如金石,“願用手中刀槍,搏一份堂堂正正前程、護一方鄉土平安者,可至韓指揮處報名!經考較合格,即刻入營!”
校場氣氛頓時熱烈起來。
許多年輕軍戶眼中燃起了久違的光。
跟在韓猛身後的幾名黑旗營舊部,立刻被相熟或慕名的人圍住打聽。
然而,組建靖安營的阻礙,也隨之浮現。
首先是兵源質量與忠誠問題。
踴躍報名的多是貧苦軍戶子弟或市井好武之人,其中不乏為了一口飽飯而來的,戰鬥素養和紀律性堪憂。
而部分原衛所中下層軍官推薦的“自己人”,則可能帶有舊勢力殘餘的烙印。
其次是與原衛所係統的關係。
靖安營由州衙直轄,餉源獨立,勢必削弱原衛所軍官對兵員的控製力和利益來源。
一些軍官雖不敢明麵反對,卻暗中使絆子,比如將幾個刺頭兵痞推薦過來,或者散播“靖安營就是送死隊”、“餉銀看著多,能不能拿到手難說”的謠言。
再者是裝備與訓練。
州衙雖撥付了部分啟動資金,但盔甲、弓弩、戰馬等軍械短缺,需時間籌措。
韓猛悍勇,但獨立統領一營、進行係統訓練的經驗尚缺。
韓猛再次感到壓力如山。
他來找何明風,黝黑的臉上帶著一絲猶豫:“大人,報名的人不少,但良莠不齊。”
“有些小子看著機靈,手腳卻不乾淨;有些倒是老實肯乾,可身子太單薄。”
“還有那些原衛所軍官塞來的人,我不知道該不該收……”
何明風正在審閱《灤州衛所新規》草案,聞言放下筆,示意韓猛坐下:“玉不琢,不成器。兵不練,不為兵。”
“選人,首重其心。家世可查,品行可問鄰裡。”
“身子弱可以練,手腳不乾淨,一次警告,二次逐出,絕不姑息。至於衛所軍官推薦的人……”
何明風微微一笑:“照單全收。”
“啊?”韓猛不解。
“收下,分開編隊,嚴格管束。”
何明風目光深邃,“放在我們眼皮底下,總比讓他們散在外麵搞小動作強。”
“是騾子是馬,拉出來練練就知道了。真有本事的,我們不妨用;存心搗亂的,正好按軍規處置,讓所有人都看看靖安營的規矩是什麼。”
“這叫‘化阻力為助力’,至少,是可控的阻力。”
何明風繼續道:“裝備之事,我已行文周邊州縣及工部,請求調撥或平價購買部分舊械應急。”
“同時,州衙會撥款,就地招募匠戶,修複、打造一些急需的刀槍、盾牌。”
“戰馬稀缺,先從巡檢、驛遞那裡呼叫一些,再慢慢想辦法。”
“至於訓練,”何明風看著韓猛,“你缺的不是勇武,而是為將的章法。”
“我已讓錢穀蒐集了一些兵書戰策,你可與張龍、趙虎多研討。”
“他們雖非大將之才,但久在行伍,通曉操練布陣的基本法度。”
何明風聲音微微一頓:“更重要的是,你要學會如何凝聚人心,讓這三百人不僅僅是因為餉銀,更是因為信服你韓猛,認同靖安營‘保境安民’的宗旨而戰。”
“這比任何武藝都重要。”
韓猛被何明風說的心神一蕩,立馬重重抱拳:“末將明白了!定不負大人所托!”
……
七月初,《灤州衛所新規》草案在衛所及州衙外公示。
新規洋洋灑灑數十條,核心清晰。
明確軍屯產權,清查後登記造冊,嚴禁私自買賣侵占。
規範餉銀發放,州衙派員監督,直接發至軍戶手中,軍官經手需連環印信。
嚴格操練章程,定日操演,考較獎懲。
設立監察軍吏,由州衙委派,獨立於衛所指揮體係。
這無異於給舊衛所套上了緊箍咒,徹底剝奪了軍官們賴以牟利的灰色空間。
反彈立刻來了。
幾個資格較老、平日還算低調的副千戶、百戶聯袂求見何明風,言辭懇切中帶著威脅。
“大人,新規雖好,然過於嚴苛,恐寒了將士之心啊!”
“餉銀直發,軍官威嚴何在?如何統領士卒?”
“操練過頻,軍戶還需耕種屯田,恐誤農時,引起怨言。”
“監察軍吏……這,這置我等於何地?是不信我等能為朝廷效力嗎?”
更有甚者,暗中鼓動部分不明真相或既得利益受損的軍戶,以“新規擾民”、“長官受辱”為名,到州衙前陳情,雖未敢鬨事,卻也形成一股壓力。
何明風早有準備。
他召開了一次擴大會議,不僅讓這些軍官參加,還邀請了已逐漸活躍起來的軍戶代表、州學幾位關注實務的學子,以及錢穀、韓猛等人。
會上,何明風讓錢穀將衛所曆年因剋扣軍餉、侵占屯田引發的逃亡、鬨餉、乃至黑旗營被逼反等事件的資料一一列出。
然後,何明風指著那些沉默的軍戶代表:“諸位可以問問他們,是願意餉銀被層層剋扣後到手寥寥無幾,還是願意新規之下足額發放?”
“是願意祖傳的屯田被莫名侵奪無處申冤,還是願意產權明晰受律法保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