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險與機遇,清晰擺在麵前。
範永年閉目沉思。
茶香嫋嫋,時間流逝。
終於,他睜開眼,眼中再無猶豫,隻有江湖人的果決:“好!何大人坦誠相待,範某也不是扭捏之人。”
“宴會那天未時,邵府周圍三條街巷,我漕幫三百弟兄運貨經過。若聞異動,半刻鐘內,範某親自帶人叩門問安!”
他頓了頓,補充道:“為防萬一,我會安排二十個好手,扮作挑夫雜役,提前混入邵府左近。”
“若大人府內訊號發出,他們可率先破門接應。”
何明風拱手:“多謝三爺!灤州百姓,亦感漕幫高義。”
範永年擺擺手:“範某是個粗人,但也知忠義,辨是非。”
“邵啟泰、趙振奎之流,早該倒了。隻盼大人……莫負今日之言。”
“君子一言。”
“快馬一鞭!”
兩人以茶代酒,一飲而儘。
……
五月二十七,巳時
邵府張燈結彩,仆役穿梭,一派宴客的喜慶景象。
但有心人卻能看出,那些穿梭的“仆役”中,不少人腳步沉穩,眼神銳利,腰間似有硬物凸起。
府內各關鍵通道、拐角、院門,都多了些灑掃或值守的生麵孔。
正廳已佈置妥當,主位空懸,左右兩列桌案,美酒佳肴陸續呈上。
邵啟泰一身簇新錦袍,卻掩不住眼底的疲憊與焦躁,他頻頻望向廳外日晷。
趙振奎來得稍晚,一身戎裝,隻帶了兩個親兵,但眉宇間殺氣騰騰。
他與邵啟泰對視一眼,彼此心照不宣。
“都安排妥了?”
邵啟泰低聲問。
“十二人已就位。千日醉混入第三壇金華春中,邵福親自經手的。”
趙振奎聲音冷硬,“你的人呢?”
“邵安在二門排程,所有無關仆役已清出前院。側門、後門都已換了自己人。”
邵啟泰深吸一口氣,“隻等……入甕。”
兩人正低語,管家邵安匆匆進來,臉色有些古怪。
“老爺,三老爺……帶著幾位賬房和管事過來了,說是要幫著招呼賓客。”
邵啟泰眉頭一皺。
邵啟明?
他來湊什麼熱鬨?
但轉念一想,多幾個自己人在場,事後證詞更可信,便點了點頭:“讓他去偏廳幫著清點禮單吧。”
同一時間,州衙
何明風正在做最後準備。
他今日特意穿了一身較為正式的深藍常服,腰懸知州銀印。
身旁,白玉蘭一襲青衫,劍懸於腰,神色沉靜。
他身後還立著兩名精悍漢子,一人麵如重棗,濃眉虎目,正是張龍。
另一人精瘦乾練,眼神銳利,是趙虎。
“都記清了?”
何明風問。
“大人放心。”
張龍抱拳,“邵府內十二處伏兵位置,三人一組,我和趙虎各帶四名弟兄對付兩組。“
“白少俠負責護持大人,並應對突發。”
“其餘兄弟控製廳門、窗戶,防止逃竄。”
趙虎補充:“邵福已確認,那壇金華春可放心飲用。”
何明風點頭,又看向錢穀和葛知雨:“州衙這邊,就拜托二位了。訊號一響,即刻行事。”
錢穀與葛知雨鄭重頷首。
何明風環視眾人,最後目光落在蘇錦和何四郎身上。“蘇姑娘,四哥,你們隨我與白少俠同去。”
“蘇姑娘留意邵祿及邵府女眷動向,四哥負責與外圍範三爺的人聯絡訊號。”
“是!”
“出發。”
……
未時正,邵府正廳
何明風一行準時抵達。
邵啟泰一身雲紋暗紫的杭綢直裰,頭戴四方平定巾,親自立在三級石階之下。
他身後隻跟著大管家邵安,以及兩名垂手侍立的小廝。
當何明風的青呢小轎在八名衙役簇擁下,穩穩停在府門前時,邵啟泰未等轎簾完全掀起,便已搶步上前,深深一揖到地。
“草民邵啟泰,恭迎父母官何大人駕臨寒舍!大人公務繁劇,竟肯撥冗蒞臨,實乃邵家滿門之幸,灤州百姓之福!”
邵啟泰的聲帶著近乎哽咽的激動。
抬頭時,眼角竟似有淚光閃動。
不知是日光反射,還是多年商海沉浮練就的絕技。
何明風踏出轎廂,目光平靜地掠過邵啟泰低俯的頭頂,虛扶一把:“邵翁不必多禮。本官既受朝廷委派治理灤州,自當體察民情,聆聽士紳心聲。”
“今日之宴,邵翁盛情,本官心領。”
何明風的手並未真正觸碰到邵啟泰,後者卻彷彿受寵若驚般順勢起身,連聲道:“大人折煞草民了!折煞了!快請,快請入內!”
穿過垂花門,步入正廳前的庭院。
廳門敞開,趙振奎的身影立在門內。
他今日未著全副甲冑,隻一身五品武官的常服。
石青色雲雁補子袍,腰束鑾帶,但腳下依舊蹬著牛皮戰靴。見何明風進來,他抱拳行禮,聲如洪鐘:
“末將趙振奎,見過知州大人!”
何明風微微頷首:“趙千戶也在。”
“邵翁相邀,末將來作個陪客。”
趙振奎乾巴巴道,目光飛快地掃過何明風身後。
白玉蘭青衫磊落,按劍而立。
趙振奎的瞳孔幾不可察地縮了縮。
眾人入席,座位早已排定。
正廳寬敞,北麵主牆懸著《鬆鶴延年》中堂畫,下設一張寬大的紫檀木主案,自然是為主客何明風準備。
案上已布好時鮮瓜果、精緻茶點。主
案兩側稍靠下的位置,各設一席,左為邵啟泰,右位……竟是邵啟明。
邵啟泰將何明風引至主案後,親自拂拭那鋪著錦墊的圈椅:“大人請上座。”
何明風安然落座。
白玉蘭、張龍、趙虎三人,無需示意,已自動按劍立於他身後三步之處,形成一個不張揚卻堅不可摧的三角護衛陣勢。
張龍麵朝廳門,趙虎監控側窗,白玉蘭則視線籠罩全場,氣度沉靜,彷彿廳內一切細微動靜皆在其感知之中。
下首偏席,蘇錦與何四郎也已坐下。
蘇錦今日穿了身水綠色襦裙,發髻簡潔,隻插一支玉簪,看似嫻靜,目光卻靈動地掃視著廳內侍立的每一個仆役位置。
何四郎則顯得有些拘謹,腰背挺得筆直,手放在膝上,眼神不時瞟向廳外。
絲竹聲起,宴開。
樂師在廳側屏風後奏起《宴平樂》,曲調舒緩雍容。
貌美的丫鬟們魚貫而入,手中托盤盛著冷盤八碟。
水晶肴肉、胭脂鵝脯、脆醃筍尖、香糟魚片……色香味形,無不精緻,顯是下了大工夫。
邵啟泰率先舉杯,杯中是清澈的本地米酒:“何大人,諸位,薄酒素肴,不成敬意。這第一杯,草民代灤州士紳商賈,敬大人履任以來,夙夜在公,勤政愛民!”
說罷,一飲而儘,亮出杯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