窸窣......
又一聲，比剛才更近，彷彿有個東西正緩慢而執著地靠近他們藏身的枯樹。
瑪吉的眼睛越睜越大，恐懼就像冰冷的水銀，從脊梁骨一路向上爬升，最終在她的喉頭凝成堅硬的腫塊。
她想起哥哥被殺死時那雙睜大的眼睛，想起哥布林眼裏倒映的殘忍。
那種事情，不能再有第二次，至少不能在弟弟身上發生。
瑪吉悄悄下定了某種決心，她無聲且強硬的按住弟弟顫抖的肩膀，將對方往枯木更深的陰影裡推去。
男孩的體溫隔著粗布衣料傳來，微弱而滾燙。
逐漸升起的月光被濃密樹冠切割成碎片，灑在他那張沾滿泥汙的臉上——這張臉太年輕，年輕到不該學會這種深入骨髓的恐懼。
“別動。”瑪吉盡量壓低了聲音，每個字都彷彿用盡了全力，又害怕驚擾了潛在的危險。
見弟弟聽話的不再說些什麼，乖乖待在原地，少女從落葉堆裡摸出一根還算結實的斷枝，單手緊握，指節泛白。
她深吸一口夜間混雜著腐葉與泥土氣息的冷空氣，然後躬身，另一隻手放在腰間，像一頭被迫護崽的母狼，緩緩朝聲響源頭挪去。
心臟在此刻愈發有力，彷彿直接敲擊著耳膜，每一步都像是踩在自己加速的脈搏上。
灌木叢在微風中輕晃。
瑪吉猛地上前，用樹枝撥開遮擋。
一隻野兔驚慌地竄出，肥碩的身軀撞在附近的一根樹榦上，暈頭轉向的愣了片刻，又迅速逃走，消失在了一個隱蔽的地洞裏。
世界安靜了。
緊繃的弦驟然斷裂，瑪吉雙腿一軟，當場坐在了地上。冷汗浸透後背的粗布，冷風一吹，冰得她打了個寒顫。
保羅從枯木後探出頭，臉上的恐懼漸漸褪去，留下劫後餘生的蒼白。
姐弟倆對視，誰也沒說話，隻有沉重的呼吸在夜色中交織。
“是兔子。”許久，瑪吉才啞著嗓子說，聲音輕得像怕驚擾到什麼。
保羅點點頭，用充當手杖的木棍撐著，慢慢挪動過來，挨著坐下。
男孩的肩膀仍在細微顫抖，瑪吉伸手攬過他，感受到弟弟瘦小身軀下壓抑的恐懼，她沒有說話，隻是更加用力的抱緊。
漸漸的，隨著二人緊繃的神經逐漸放鬆，長時間的奔逃與緊張終於在這一刻迎來了反噬，疲憊像沼澤底的淤泥，從腳底漫上來，包裹四肢，拖拽意識。
保羅的腦袋開始一點一點，眼皮變得愈發沉重。
“姐姐......”他含糊地說，“我......想睡一會兒......就一會兒......”
瑪吉低頭看他。
男孩臉上的淤青在月光下發黑，嘴唇乾裂起皮，那副疲憊的樣子是根本無法掩蓋的。
如果再不休息......弟弟可能撐不了多久了.......
瑪吉在短暫的沉默後，輕輕點了點頭：
“他們應該沒追來，先休息會吧。”
保羅甚至來不及應聲，頭剛靠上姐姐的肩膀，呼吸就已變得均勻綿長。
瑪吉並沒有休息，她依舊警惕的握緊那截樹枝，另一隻手放在腰間，瞪大眼睛盯著四周。
呼~
微風不時吹拂而過。
月光在樹影間緩慢遊動，時間被拉得很長很長，不知不覺中，少女逐漸走起了神。
她想起了家裏溫暖的爐火，想起哥哥粗糙手掌揉亂她的頭髮，想起母親還在時唱過的搖籃曲——那些畫麵在腦海裡沉浮，像水麵上倒映的月亮，越撈越模糊。
樹枝在某個時刻從指間滑落。
瑪吉在迷迷糊糊中，將其重新握緊。
但沒過多久，樹枝再次滑落。
這次少女的眼皮開始變得沉重，世界在視野邊緣變得柔軟而模糊。
不能睡......我不能睡......
她命令自己，安慰性的準備閉上眼休息三秒，然後就繼續守夜。
隨著眼睛閉上，她開始默數。
一。
風聲遠了。
二。
弟弟的呼吸聲逐漸變得縹緲。
三。
她墜入了黑暗......
時間就這麼一分一秒的劃過......
月光下，姐弟倆的影子在地上融成一團，渺小而脆弱......
哢嚓！
樹枝斷裂的脆響如同一根冰冷的冰錐，瞬間將美好的夢境刺破！
瑪吉猛地睜開眼，心臟在胸膛裡瘋狂擂動。
頭頂月光改變的傾斜角度彷彿在無聲的宣告——她剛才睡著了，並且睡了不短的時間。
然後，瑪吉的眼睛睜的更大了。
那佈滿血絲的眼眸中，倒映著十幾步距離外，一個灰綠色身影。
那是一個尖耳朵支棱著，正站在月光與陰影交界處的傢夥，它那渾濁的眼睛一眨不眨的透出淫邪的目光，黃褐色的牙齒從咧開的嘴角露出，粘稠的涎水一路延伸到地麵上。
這赫然是一隻哥布林，一隻手裏攥著粗糙石斧的哥布林。
時間，在此刻彷彿凝固了。
藉著月光，瑪吉甚至能看清那粗糙石斧上沾著的暗紅血跡，聽到那急不可待的咕嚕聲。
這些骯髒的小矮子，竟然追上來了，怎麼會......我們明明已經跑了那麼遠......她的內心逐漸萌發出絕望的種子。
哥布林絲毫不知道瑪吉的內心波動，它也不想知曉，見眼前的少女醒了，它不再壓低腳步，雙腿猛地一蹬，整個醜陋的身軀如炮彈般撲了上來！
“保羅！”
瑪吉的嘶吼撕裂了寂靜，她本能地轉身，用盡全身力氣將因為太過於疲憊如今仍在熟睡的弟弟往側邊推開。
男孩被掀翻在地，驚醒時臉上還帶著未褪的茫然。
“跑！”
瑪吉催促著，從腰間拔出了一把利器——這是一把刃口被磨得格外鋒利的小刀，是哥哥在路上時交給她防身用的。
如今，她將刀尖對準了撲來的哥布林，用這攜帶亡兄意誌的武器守護身後的弟弟。
月光下，刃口一點寒芒一閃而逝。
哥布林看見小刀，連忙在最後時刻一個急剎，停止了衝鋒，手裏的石斧警惕的抵在身前。
它嗅了嗅空氣，眼珠滴溜溜的轉，視線在瑪吉和剛爬起來的保羅之間遊移。
瑪吉能感覺到，對麵骯髒的怪物正在用簡單的頭腦權衡。
“保羅。”
少女的聲音壓得極低，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裏擠出來的。
“跑，趁現在，快跑！”
男孩沒動，眼睛死死盯著哥布林，像被釘在原地。
“跑啊！”
瑪吉微微側頭，聲音又尖又利。
“你一個瘸子又幫不上忙，還得讓我分心保護！你是想拖死我嗎？！快滾啊你這個拖油瓶！滾！”
最後的音節炸開在空氣裡，帶著某種近乎殘忍的決絕。
保羅渾身一顫，眼神從恐懼轉為刺痛。
他後退一步，又一步。
瑪吉迅速用眼睛的餘光瞥了他一眼，咬了咬嘴唇，眼角不知何時變得濕潤，語氣忽然又軟了下來，像某種最後的倉促告別：
“聽話。
“就這一隻，姐姐解決了它就來追你。
“記得跑快些，不用擔心，我一定能追上。”
那點柔軟像最後一根稻草，壓垮了某些看不見摸不到的東西。
保羅用力咬牙，轉過了身，拄著那截充當柺杖的樹枝，一瘸一拐的衝進了森林更深處的黑暗。
他的腳步聲淩亂而倉皇，漸漸的消失在了遠處。
眼看弟弟已經離開，瑪吉重新盯回哥布林，嘴角扯出一個難看的弧度：
“好了，就剩我們了。”
下一秒，哥布林似乎終於下定了某種決心，怪叫一聲，猛地衝上前，石斧先是高高抬起，然後劃破空氣重重劈下！
在生死麪前，瑪吉的思維卻是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清晰，她那貧瘠的身軀陡然爆發出極其不相符的靈活。
下意識的，她便一個側身，將小刀向上格擋。
金屬與石頭碰撞，迸發出幾點火星。
瑪吉的手臂被震的發麻，卻借力成功退出了好幾步。
拉開距離後，她的眼睛餘光掃向四周。
周圍沒有更多動靜，似乎真的隻有這一隻。
也許是大部隊分散了，也許這隻是一隻獨自遊盪，碰巧出現在這裏的.......瑪吉隻覺心底冒出了脆弱但滾燙的希望，她無聲的囑咐自己，儘快解決眼前的哥布林，然後就去追保羅。
心念至此，少女壓低重心，像哥哥教過的那樣，將小刀橫在胸前。
哥布林繞著圈，似乎第一擊沒能得手，讓它逐漸忌憚起來。
時間就這麼一分一秒的度過，二者都不敢先動手，怕露出破綻，讓對方趁機得手。
森林裏安靜得詭異，隻剩下了風聲，和他們粗重的呼吸聲。
但就在某個時刻，瑪吉的耳朵動了動。
她聽到了，窸窸窣窣的聲音。
那聲音密密麻麻，像潮水漫過落葉層。
吱喳的怪叫由遠及近，那熟悉的聲音赫然是哥布林的叫聲，並且這明顯不是一隻能發出的聲音，也不是兩隻，而是......一群。
瑪吉的心臟沉入冰窖。
“快跑——！！！
最後的時刻，瑪吉選擇向著弟弟逃走的方向大聲嘶吼，她這一次的嘶吼比之前都要淒厲。
這聲音裡有命令，有哀求，有絕望的囑託：
“不要停下！不要回頭！跑，跑遠一些，再遠一些！！！”
嘶吼完以後，瑪吉緩緩的回過了頭，對著麵前的哥布林，以及一雙又一雙自黑暗中突兀亮起的幽綠眼眸，展顏一笑。
她的淚水不知何時已經自臉頰滑下，順著下巴滴落在了地上。
她握緊小刀，嘴唇翕動，用嘶吼過後有些沙啞的聲音說：
“來啊......你們這些骯髒的蛆蟲。”
一隻又一隻綠色麵板的哥布林從黑暗中走出，從四麵八方走出。
它們圍了上來，但並不著急。
就像是貓玩弄困在角落的老鼠。
終於，第一隻流著口水按耐不住的撲了上來。
瑪吉的小刀劃過它的手臂，鮮血噴濺而出。
緊接著，第二隻便從側麵撞來，少女踉蹌倒地，小刀脫手而出。
粗糙的手抓住了她的頭髮，另一隻捂住她的嘴。腥臭的氣息噴在臉上，充斥著淫邪的眼睛擠滿了視野。
它們拖著她，往林間空地走。
她掙紮，指甲摳進抓她的手臂，卻換來了更粗暴的鉗製。
篝火被點燃了。
跳動的火光映亮了一張張醜陋的臉。
咧開的嘴裏淌出貪婪的涎水。
瑪吉被扔在地上，後背重重的撞上樹榦，疼得她眼前發黑。
有腥臭的爪子撕扯起她的衣襟，粗布發出不堪重負的撕裂聲。
冰冷的空氣貼上麵板，激起一片戰慄。
少女絕望而又恐懼的用力咬住捂著她嘴的手，血腥和汙垢的惡臭頓時湧入了口腔。
捂嘴的哥布林吃痛鬆手，她立刻嘶喊：“保羅——不要回來！替我和哥哥......好好活——”
一隻骯髒的爪子重新堵住她的嘴，更多的手按住她的四肢，像鐵箍，越收越緊。
視線被晃動的火光和扭曲的影子填滿，耳中充斥著自己被悶住的嗚咽和哥布林興奮的叫聲。
漸漸的，某種東西從少女的心底升起——不是恐懼，是冰冷的、麻木的絕望。
這種感覺，就像沉入深水，光線逐漸遠去，聲音愈發模糊，到最後，隻剩下無邊的、沉重的黑暗。
然後，她看到了他。
在空地邊緣的陰影裡，比最深沉的噩夢還要龐大的輪廓正在緩步走來。
篝火的光芒照亮他暗綠色的、佈滿膿皰與厚痂的麵板，照亮那兩顆長在同一身體上的，有著猙獰大嘴和猩紅獨眼的頭顱。
那是一頭食人魔。
是令瑪吉感到發自內心恐懼的存在。
和他相比，那些哥布林，不過隻是一群被飼養的獵犬罷了......
幸運亦或不幸的是。
食人魔並未靠近，就那麼抱著粗壯如樹榦的手臂，饒有興緻地看著。
終於，在對上這龐然大物的目光後，瑪吉最後一點掙紮的力氣也消失了。
她直愣愣的看著那怪物，看著他眼中那種看待肉塊般的漠然。
某種冰冷的東西順著脊髓爬了上來，凍結了血液，凍結了思想，最終凍結了名為希望的珍貴之物。
保羅......你一定要好好活下去，帶著我的那份......帶著哥哥的那份......一起活下去......
隨著最後的念頭落下，少女緩緩閉上眼睛，等待起屬於自己的終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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