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昂的目光凝固在那行歪扭的字跡上。
他維持著蹲姿,手指捏著那張薄薄的紙頁,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
“林昂,對不起,我被他們騙了。”
他盯著這行字看了很久,直到爐灶裏殘餘的冷灰氣味鑽入鼻腔,才繼續往下看去。
紙張上的字跡很潦草,有些地方甚至被水漬暈開——可能是汗,也可能是別的什麽。林挺顯然寫得匆忙,又或者寫字的時候手在抖。
“你病倒的那天,我跑遍了整個多如克下區。那些穿黑袍子的醫師要價太高,我付不起;藥劑店裏的藥水,最便宜的一瓶也要六個銀鷹加五個銅狗。我找了三天,跑爛了這雙你幫我補過的鞋子,還是沒有湊夠錢。”
林昂的視線在字句間移動,腦海中隱約浮現出一些畫麵——原主記憶裏的哥哥,總是沉默寡言,每天從作坊回來時滿身疲憊,但會在路過街角時給弟弟帶一塊最便宜的粗麥餅。
“後來隔壁的——”
這裏有一個被用力劃掉的名字,墨跡洇成一團,幾乎把紙麵劃破。
“——告訴我,晨曦教堂那邊有義診,說是能免費救治窮苦人家的病人。我那時候太急了,你病得很厲害,我……”
字跡在這裏又亂了,有幾個字幾乎認不出來。
“我背著你去了。那裏確實有很多人,都和我們一樣,穿著破衣服,背著生病的家人。有一個穿灰袍子的年輕人登記名字,把我們帶到一間大屋子外麵等著。我.....我太蠢了!我看著好多人都在等,竟然就這麽放心了。”
林昂的手指微微收緊。
“等了大概兩頓飯的時間,屋子的門就開了,出來幾個病人,後麵跟著一個穿黑袍子的中年人。他說剩下的病人病情太重,需要繼續留在裏麵治療,讓我們在外麵等著,我當時沒多想,就等著。”
“可是等了很久很久,門一直沒再開。天都快黑了,我急了,想去敲門問問。那個灰袍子攔住我,說不能打擾醫師治療。我跟他吵起來,然後那個黑袍子出來了——不是之前那個,是一個老的,頭發全白了,但看起來比那些工人都壯實。他說話很和氣,說可以帶幾個著急的家屬進去看看,免得我們擔心。”
“我.....著急就跟著進去了。”
這之後有一大段空白,像是寫字的人停下來,過了很久才繼續下筆。
“等我醒過來的時候,躺在亂葬坑裏。周圍都是死人。我不知道怎麽出來的,也不知道躺了多久。我爬起來找,一個個翻過去,沒有找到你。我不知道該高興還是該害怕。”
“我回不了家。我不敢回去。我怕回去看到的是一具……我怕你......。”
“我去了鐵爐扳手。他們說可以幫我找人,但要我替他們做事,我同意了,我說什麽都行。隻要你能活著。”
“林昂,你要是還活著,就回家去,別出門,別信任何人。還有隔壁那個——”
那個名字又被劃掉了。
“——也別信。那些銅頭盔更別找,他們收了錢也不會管用。”
“我去做事了。要是回不來,你別怪我。”
落款是歪歪扭扭的兩個字:林挺。
沒有日期。
林昂把這封信從頭到尾看了三遍。
第一遍確認內容,第二遍尋找可能遺漏的資訊,第三遍——第三遍他在心裏把那兩個被劃掉的名字反複描摹。
劃得很用力,用力到紙麵都破了。但墨跡洇開的形狀不同,第一個名字筆畫似乎多一些,第二個略少。
他沒有在這個問題上糾結太久,把信紙小心地按照原樣摺好,放回鐵盒子裏。
然後他把鐵盒子重新塞回爐灶下麵的暗格裏,用煤灰掩住痕跡,站起身。
屋子裏很安靜,隻有街上傳來的隱約嘈雜聲。遠處有馬蹄踏在石板上的脆響,有小攤拖長了調子的叫賣,有孩子追逐打鬧的尖叫。這些聲音隔著破舊的牆壁傳進來,悶悶的,像是另一個世界的動靜。
林昂站在屋子中央,垂著眼,看著地麵上的裂縫。
他想起弗紗麗剛才的話。
“我問了作坊裏幾個常去碼頭送貨的人……”
“暫時沒有訊息。”
他想起她拍他肩膀時的那種眼神,憐憫的,帶著點長輩式的關切。
他也想起剛纔信上那兩個被劃掉的名字。
林昂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他在原地站了一會兒,然後轉身走到屋子角落,從一堆破爛雜物裏翻出他要的東西。
一把匕首。刀刃上有三處缺口,最深的那個幾乎把刃口崩掉一小塊,刀身上滿是鏽跡,握柄的木頭也裂了,纏著的麻繩鬆散開來。
幾把餐具。叉子缺了兩個齒,勺子把彎成奇怪的弧度,餐刀倒是完整,但薄得像是用力就能折斷。
還有一堆零件。螺絲,螺母,斷掉的鐵絲,不知道從什麽器械上拆下來的彈簧,幾片薄鐵皮,一個鏽得看不出本來麵目的搭扣。
林昂把這些東西攤在地上,蹲下來,一件件檢視。
這三天他做的不多,身體太虛,稍微動一動就冒冷汗,肋骨下方的傷口雖然已經結痂,但用力的時候還是會疼。他隻是每天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情——整理屋子,翻找可能被忽略的東西,以及,把這些破爛收拾出來,看看能派上什麽用場。
前世他沒學過打鐵,也沒當過鉗工。但爺爺活著的時候,家裏的板凳腿鬆了是他釘,燈泡壞了他換,水管漏了他擰。後來一個人在城裏打工,出租屋裏的門鎖壞過三次,都是他自己拿螺絲刀修的。那些網上看來的小技巧,什麽鐵絲開鎖,什麽彈簧機關,他試過幾次,有成功也有失敗。
夠用了,在這種地方,夠用了就夠了。
林昂拿起那根彈簧,對著窗戶透進來的光看了看。
彈性湊付,比他預想的好。
他又撿起那段鐵絲,用手指量了量長度,放在一邊。
匕首他暫時沒動。那東西需要打磨,需要合適的工具,他現在沒有。但另外幾樣——
他拿起那把彎掉的勺子,試著掰了掰,沒掰動。這金屬比看起來的要硬。
林昂沒有氣餒,他把勺子放下,又拿起那幾片薄鐵皮,翻來覆去地看。
腦子裏有東西在慢慢成形。
他需要的不是什麽厲害的武器。他現在這具身體,力量隻有正常成年人的七成,還有貧血的負麵狀態,真和人動手,三招之內必躺。他需要的是別的東西——可以預警的,可以拖延的,可以在關鍵時刻製造一點混亂的小玩意。
前世看過的那些東西,什麽機關陷阱,什麽簡易警報,什麽利用槓桿和彈簧的小裝置。當時隻是看著好玩,從沒想過真的會派上用場。但現在他蹲在這間散發黴味的破屋子裏,麵對一堆破爛,卻發現那些他以為早就忘掉的東西,正一點一點從記憶深處浮現出來。
鐵絲可以用來做觸發裝置。
彈簧可以提供動力,薄鐵皮可以做成夾片或者觸發板。
那個搭扣雖然鏽了,但結構還在,稍微處理一下就能用。
林昂的手指無意識地在地上輕輕敲擊,腦子裏快速過著方案。
最簡單的就是門後預警。一根鐵絲,一個彈簧,幾個支點,搭在門閂和門框之間。門從外麵被撬開的時候,鐵絲會帶動彈簧,彈簧會碰倒他放在門邊的東西。動靜不用太大,能把他吵醒就行。
複雜一點的可以做成觸發式的小機關。比如在窗台下麵設一個絆發裝置,如果有人翻窗進來——
林昂停下敲擊的手指。
他想到了什麽。
他抬起頭,目光在屋子裏掃過。
窗戶,門,床底下,還有爐灶旁邊。
這間屋子太小了,小到任何一個角落都在視線範圍內。但正因為小,反而容易佈置。隻要把觸發點設在幾個關鍵位置,他甚至可以睡在床上,等人進來的時候第一時間察覺。
林昂垂下眼,重新看向地上的破爛。
先是那把彎掉的勺子。他用腳踩著勺柄,用手抓住勺頭,慢慢用力。金屬發出細微的嘎吱聲,一點點被他掰直。雖然還殘留著彎曲的痕跡,但大致恢複成了條狀。
然後是鐵絲,他截下一段合適的長度,用手指來回折動,讓它變軟一些。做這種東西不能太硬,硬了容易斷;也不能太軟,軟了撐不住形狀。他憑著手感一點一點調整,時不時停下來對著光看一看。
薄鐵皮被他用那把殘缺的餐刀劃成細條。餐刀太鈍,劃起來很費力,他劃幾下就要停下來歇一歇,等氣喘勻了再繼續。手腕上的傷口在這種反複用力下又有些隱隱作痛,但他沒理會。
彈簧暫時沒動。那是好東西,要用在最關鍵的地方。
外麵的天色從明亮變成昏黃,又從昏黃變成暗沉。
林昂一直沒有停,他不知道具體過了多久,隻知道當他終於把最後一個零件裝好的時候,整間屋子已經完全黑透了,隻有窗戶透進來一點微弱的月光。
他坐在地上,後背靠著床沿,看著麵前擺著的幾個小東西。
一個門後預警裝置。用鐵絲、薄鐵皮和那個搭扣拚出來的,結構簡陋,但該有的部分都有。隻要裝在門閂旁邊,外麵有人撬門,最先碰到的不是門閂,而是這根鐵絲。鐵絲一動,就會帶動搭扣,搭扣會把旁邊那個用薄鐵皮捲成的小筒推倒。小筒裏裝著幾顆他從爐灶裏扒出來的小石子,倒下來的時候會砸在地上,發出聲音。
一個窗台絆發裝置。用那段掰直的勺子和剩下的鐵絲做的,裝在窗台下麵。窗戶如果從外麵被推開,會先碰到這根橫在那裏的勺子柄,勺子柄連著鐵絲,鐵絲的另一端拴著幾片薄鐵皮。鐵皮被拉動的時候會撞在窗框上,發出劈啪的響聲。
還有一個小東西,他不知道該叫什麽。一個用彈簧和鐵絲做的,可以夾在門縫或者窗縫裏的夾子。如果有人試圖從縫隙裏伸進刀片之類的東西撥開門閂,會先碰到這根彈簧。彈簧會把夾子彈開,夾子會發出清脆的哢噠聲。
三個小玩意,用一堆別人眼裏的破爛拚湊出來。不能傷人,不能殺人,甚至不能阻止任何人進來。它們唯一的作用就是發出一點動靜,把他吵醒。
林昂看著它們,嘴角扯了扯,不知道是自嘲還是別的什麽。
就這點東西,他做了整整半天。
身體太差了,稍微用點力就喘,眼睛看久了就花,手指握工具握久了會抖。中間他還歇了三次,每次都是實在撐不住了才停。
他想起麵板上那個數字。
19.86%。
每小時減少百分之零點零二。
他又想起那封信上的最後一句話。
“我去做事了。要是回不來,你別怪我。”
林昂靠在床沿上,閉上眼睛。
屋子裏很黑,很靜,隻有窗外偶爾傳來遠處巡夜的“銅頭盔”走過的腳步聲。那些人的官方名字叫做“地區治安員”因為戴著銅質頭盔,穿著深藍色製服,拎著油燈,在街道上慢慢走過。他們隻走大路,從不進小巷。他們收了商販們的錢,保護他們的店鋪不被偷;收了作坊主們的錢,保護他們的工坊不被砸。但他們從不收窮人的錢,因為窮人沒錢。
所以窮人出事的時候,他們也從不出現。
林昂睜開眼睛,把三個小東西收起來,放到床邊的角落裏,伸手就能夠到的地方。
然後他躺回床上,盯著黑漆漆的天花板。
隔壁的,被劃掉的名字。
銅頭盔,教堂,黑袍子,灰袍子,白發的老者。
鐵爐扳手再加上林挺。
這些人,這些地方,這些名字,在他腦子裏轉來轉去,像是一堆拚圖的碎片。他手裏隻有幾塊,遠遠拚不出完整的畫麵。但有一件事很清楚——
那個房間,那些進去就沒出來的病人,那個和氣的白發老者,那個亂葬坑。
他哥哥能活著爬出來,是運氣。
他也能活著爬出來,就很難說是運氣。
但對方究竟是為了什麽,他猜不出來,資訊太少了。
林昂側過身,把右手墊在臉側,閉上了眼睛。
麵板的光在他視野裏一閃而逝。
19.84%。
他默默算了一下。四十一天。
四十一天裏,他得弄清楚那封信上被劃掉的名字是誰,得找到林挺的訊息,得知道那天在那間屋子裏到底發生了什麽,得明白這個破地方到底藏著什麽。
林昂在黑暗中睜開眼睛,看著那扇被他在門後做了手腳的門板。
外麵傳來腳步聲。很輕,像是有人從巷子裏走過。
腳步聲在他門口停住了。
林昂一動不動,呼吸平穩得像是睡著了一樣。
他的手已經摸到了床邊的那堆小玩意。
腳步聲停了大約五秒,然後重新響起,漸漸遠去。
林昂保持著那個姿勢,很久沒有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