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知恆自然不知道蛾子這姑孃的心理活動，他現在全部精力都在汪德壽身上。
“汪兄，咱們現在再來算筆賬”
楊知恆坐在凳子上，雙手撐著膝蓋，探著上半身，身邊是來來往往的食客，蒸屜裡的白煙順風飄來，再空氣中升騰、扭曲、散開，模糊了一切人和物，可是隻有他，隻是坐在那裏，似乎就能熠熠生輝，讓人不得不把注意力放在他的身上。
“你在南都土地、場地、織工、商路、上下打點，這都免不了吧，令尊留下偌大家業，現在還上麵還有些弟子故舊，倘若換個貪的、狠的上官，不用我說，不需十年，怕是就要分崩離析，小弟是真心為你謀劃，雞蛋不能放在一隻籃子裏，你先搬過去南陽一些”
“在南陽府境內，流民遍地，人工要比這南都最少低了三成，土地和廠房我免費提供，布匹織出來，行商路上，掛上王府旗號，還有誰敢攔截抽分，這都是白花花的銀子呢..........”
“還有一樁奇事，萬全兄，我有一些特殊技術，比如飛梭、比如一次能放二十四，甚至三十六支棉紗，既節省人工，又能增產，你不想看看嗎？”
汪德壽心裏怦怦亂跳，頗為心動，半晌說不出話來，好半天才正色道：“守拙兄好意小弟明白了，待我回去好生思量一番”
楊知恆笑道：“這個自然，我還要在南都待上幾日，我走之前，萬全兄給我一個答覆便是..............”
汪德壽點了點頭，沉默片刻，忽又嬉笑起來：“守拙兄，咱們還是商量一下怎生見顧大家一麵纔是，小弟這心裏實在癢得厲害”
楊知恆和陳義之對望一眼，都是忍不住想笑，這傢夥莫非是色中餓鬼不成？
“這個使得，呈信，明日你拿我名刺去媚樓，請顧小姐過府一敘”
汪德壽強捺喜色，忙著叫道：“花費由小弟擔了.............”
三人一齊哈哈大笑。
笑了一會，楊知恆扭頭見蛾子姐弟躲在角落，一聲不吭，不由得心裏一動。
“你們過來”他揮手招兩個孩子。
回頭對汪德壽道：“萬全兄，這兩個孩子是我路上......從牙婆手裏救出來的，父母雙亡，也是可憐人”
說到這裏，轉過頭去，認真的問著蛾子：“你是願意跟著我，還是留在南都，這位汪.....先生，頗有資產，你若想留在故土，就去他那裏學著做個織工，萬全兄，看在我麵上，多算些工錢纔好，這孩子還要養弟弟”
後麵一句是對汪德壽說的。
不過兩個孩子而已，在汪德壽那裏都不算個事，想也不想便道：“這個好辦，跟我走便是........”
蛾子心裏七上八下，忐忑不安，她雖沒見過什麼大場麵，不過也知道這個時候就是決定他們姐弟命運的時刻了，不由得有些躊躇彷徨，不知該如何是好。
想了好久，終究是怕這個唯一的弟弟被閹成太監，到時候王家斷了香火，父母在天之靈定會怪罪於她，至於她自己，倒是沒怎麼想過。
她咬了咬牙，“噗通”一聲跪下，正要說願去做織工。
沒想到小寶也不知道什麼，跑到了楊知恆身邊，伸手扯住他袖子，回頭叫道：“姐姐，我想跟著這位公子..............”
楊知恆見這孩子雖骨瘦如柴，但一雙大眼透著一股機靈勁，剛剛搞定“招商引資”，讓他心情大好，忍不住笑著伸手在小寶後腦輕輕撫摸。
笑道：“也好，正好我家綉畫身邊缺個伺候的貼身丫鬟，你就跟著姐姐和我走吧”
蛾子更加害怕了，身子都在發抖，進王府做丫鬟，還讓弟弟跟著，那不就是要做太監去嗎?
越想越是恐懼，又不敢去拉回弟弟，隻好含淚磕頭，顫聲道：“郡馬爺容稟，我家父母雙亡，隻剩這一根獨苗，求大爺垂憐，給我家留點香火，奴婢願為奴為婢，任大爺處置便是..........”
楊知恆完全沒有理解蛾子這句話的意思，不明白跟著自己，和斷了香火有什麼關係，隻道人家不願跟著自己去。
“看來你姐姐想留在家鄉，也好，那萬全兄........咦，你笑什麼？”
汪德壽越笑越是劇烈，最後捧腹大笑，帶的陳義之都笑了起來。
“守拙兄........你......哈哈哈哈，這孩子......你要讓他做宦官不？”
一言既出，楊知恆滿麵不解，奇道：“什麼做宦官？”
“你不是儀賓嗎？這姑娘怕你給她弟弟閹了.......做太監..........”
汪德壽打趣完楊知恆，又轉過頭對跪在地上的蛾子笑道：“你怕什麼？有這傢夥照拂，二十年內，令弟定能做到總管，到時候蟒袍一係，那多威風.........”
蛾子怕得渾身發抖，就要哭出來了，連連磕頭，哽嚥著隻是說道：“求大爺放過小寶.......”
楊知恆這才明白過來，忍不住失笑道：“誰說要你弟弟做太監了？你哪隻耳朵聽見了？”
蛾子身子一僵，抬頭愣道：“不做太監嗎？那王府裡..........”
“我又沒說要住進王府，哎呀，算了，既然你不放心，還是去做織工吧.........”
蛾子愣了半晌，忽然意識到自己彷彿錯過了什麼，這個時候也來不及去在意麵子了，一個頭重重磕下去，顫聲道：“奴婢願跟著公子為奴為婢，求公子收留...............”
楊知恆冷聲道：“想好了？不後悔？”
蛾子咬了咬牙，磕頭道：“奴婢願為公子為奴為婢，隻求小寶能順利長大，求公子成全”
小寶見姐姐跪著，也跑回來，跟姐姐並肩跪下磕頭。
“好，你去做我家綉畫的丫鬟，小寶....等回了南陽，我送他去學校學認字算數”楊知恆笑道。
“是............”蛾子又磕了個頭，拉著弟弟站起來，站到楊知恆身後，順手把弟弟挖鼻孔的手打下來。
“那就這麼說了，萬全兄細細思量，早日給我個答覆，顧大家那邊回了話，我自會差人知會萬全兄.............”楊知恆心情大好，舉杯邀酒。
汪德壽和陳義之一起舉杯，一飲而盡，幾萬兩銀子的大生意，就在這個街邊包子鋪談成了。
又說笑了一會，幾個人才興盡而散，臨別之時，汪德壽千叮萬囑，要楊知恆一定請請到顧橫波，花多少錢都行。
三個人就在街邊施禮分別，看看天色，已然暮色漸起。
楊知恆和陳義之說說笑笑的往回走，蛾子和小寶怯生生的跟在後麵。
走了一會，回到客棧，陳義之自去前院休息，楊知恆帶著蛾子和小寶徑去了後院。
“姐姐，這裏好漂亮”小寶還從沒來過這樣豪華的所在，一邊東張西望，一邊低聲跟姐姐說話。
“別出聲，一會見到奶奶，要跪下磕頭，說吉祥話，聽到沒有”蛾子手牽著弟弟，小聲嗬斥。
“哦”小寶悶悶的回答了一句，繼續東張西望，也不知道他在想些什麼。
進了二門，隻見一個女子站在正屋台階上，笑吟吟的看著這邊，這女子穿了一件青色立領襖子，搭了一條耦色比甲，下身是同色馬麵裙，衣衫麵料也是雲布的。
頭髮綰了個雲髻，插著一根銀步搖，相貌極美。
那女子見他們回來，高聲笑道：“楊公子去青樓雅集，這時纔回，定是大展神威了，有沒有收幾個香囊汗巾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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