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恐怖遊戲裡開醫院 第273章 蘇州河底的蜂巢
蘇州河的水,一年到頭都是渾的。
阿四蹲在河堤的石階上,手裡攥著半塊發硬的粢飯糕,眼睛卻盯著水麵上一小塊油汙打轉。油汙底下,他昨天扔下去的那個鐵皮餅乾盒還在,盒子上拴著根細麻繩,繩頭係在石縫裡。
「阿四,又發呆?當心掉下去。」隔壁棚戶的老王頭扛著根竹竿路過,竹竿頭上挑著個破包袱。
「掉下去也好,省得餓死。」阿四咬了口粢飯糕,嚼得腮幫子發酸。
老王頭嘿嘿一笑,露出豁牙:「儂個小赤佬,口氣倒大。真掉下去,這河裡的水鬼先拖儂做替身。」說完晃晃悠悠走了,竹竿頭在石板路上噠噠地響。
阿四沒理他。他等的是另外的人。
太陽爬過河對岸倉庫的屋頂時,一個穿灰色長衫的男人沿著河堤慢慢走過來。男人手裡拎著個棕色的醫生出診箱,箱角有些磨損,但擦得很乾淨。
阿四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
男人走到他麵前停下,看了看四周。早上的河堤沒什麼人,隻有遠處兩個婦人在洗衣服,木槌捶打衣物的聲音沉悶地傳過來。
「東西呢?」男人開口,聲音不高。
阿四指了指水麵。
男人從口袋裡掏出兩個銀元,塞到阿四手裡。銀元還帶著體溫。「去橋頭望風。有人過來,就咳嗽三聲。」
阿四攥緊銀元,指尖摩挲著上麵袁世凱的光頭。他點點頭,轉身往四川路橋的方向走去。走了十幾步回頭,看見男人已經蹲在石階上,正把那個餅乾盒從水裡拉上來。
盒子裡是什麼,阿四不知道。他也不想知道。這年頭,知道得越少,活得越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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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誌傑開啟鐵皮盒。
盒子裡用油紙包著三樣東西:一把黃銅鑰匙、半張法租界的地圖、還有一張二寸的小照片。照片上是個四十歲左右的男人,穿著日式西裝,頭發梳得一絲不苟,鼻梁上架著圓框眼鏡。
照片背麵用鉛筆寫著一行小字:中村正雄,日本陸軍科學研究所特派員,昭和14年10月抵滬,下榻虹口白渡橋飯店304室。每日上午九點至十一點,在飯店二樓咖啡廳見客。
高誌傑盯著照片看了幾秒,然後劃燃火柴,把照片和地圖燒了。灰燼扔進蘇州河,眨眼就被濁流吞沒。
鑰匙他收進了內袋。
起身時,他看了看懷表:上午八點四十七分。距離中村出現在咖啡廳,還有十三分鐘。
時間夠,但也不多。
他提起出診箱,沿著河堤往北走。經過阿四身邊時,他腳步沒停,隻低聲說了句:「明天同樣的時間,同樣的地方。」
阿四點點頭,把嘴裡叼著的草根吐進河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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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渡橋飯店是虹口最好的酒店之一,日本人來了之後,這裡住的基本都是軍官和高階文員。門口站著兩個穿和服的服務生,見到高誌傑,齊齊鞠躬。
「先生,有預約嗎?」
高誌傑摸出76號的證件晃了晃——不是他本來的那張,是另外偽造的,名字是「陳明」,身份是「華中礦業株式會社技術顧問」。
服務生看了一眼,沒多問,側身讓開。
大廳裡飄著咖啡香和淡淡的雪茄味。幾個日本商人坐在沙發上低聲交談,牆上掛著富士山的浮世繪。高誌傑徑直走向樓梯,上到二樓。
咖啡廳在走廊儘頭,落地窗外就是黃浦江。江麵上,日本海軍的巡邏艇正緩緩駛過,太陽旗在桅杆上獵獵作響。
高誌傑選了靠窗的位置坐下,點了一杯黑咖啡。服務員剛離開,他就從出診箱底層取出一個扁平的鐵盒。開啟盒蓋,裡麵是六隻機械蜜蜂。
和之前的型號不同,這些蜜蜂的體型更小,翅膀是透明的薄膜材質,飛行時幾乎無聲。更關鍵的是,它們的腹部裝有微型膠片相機——這是高誌傑花了一個月時間才攻克的難題,每隻蜜蜂隻能拍攝十二張照片,但足夠了。
他把蜜蜂一隻隻夾出來,放在桌佈下。手指在控製器上快速輸入指令。
「目標:304房間窗戶。任務一:尋找進入路徑。任務二:拍攝所有紙質檔案。任務三:如發現保險櫃,記錄型號和位置。」
指令傳送完畢。
六隻蜜蜂的複眼同時亮起微弱的紅光,隨即熄滅。它們從桌布邊緣悄無聲息地滑下,貼著牆角的陰影,向三樓爬去。
高誌傑端起咖啡杯,抿了一口。苦,但提神。
窗外,江對岸的外灘建築群在晨光中顯得格外清晰。彙豐銀行大樓的穹頂、海關大樓的鐘塔、還有那些巴洛克式的屋頂——那是另一個上海,霓虹閃爍、歌舞昇平的上海。而他現在所在的虹口,則是太陽旗下的上海,空氣中都飄著膏藥旗和軍靴的味道。
九點整,咖啡廳的門被推開。
中村正雄走了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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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村比照片上看起來更瘦,眼鏡片後的眼睛有些凹陷,但目光銳利。他穿著深灰色的三件套西裝,手裡拿著一個黑色公文包。身後跟著一個年輕的日本軍官,少尉銜,手一直按在腰間的槍套上。
兩人選了靠裡的位置坐下,正好背對著高誌傑。
服務員上前,中村用日語點了茶和點心。他的日語帶著關西口音,語速很快。高誌傑豎起耳朵,但距離太遠,隻能捕捉到零星的辭彙:「樣品……測試……下週……」
年輕軍官幾乎不說話,隻是不時點頭。
高誌傑慢慢攪動著咖啡,眼睛看著窗外,餘光卻始終鎖死中村。
這時,他懷裡的控製器微微震動了一下。
第一隻蜜蜂傳回了影象:304房間的窗戶鎖著,但通風口的百葉窗有破損,縫隙足夠蜜蜂通過。影象晃動了幾下,蜜蜂鑽了進去。
第二幅畫麵:房間內部。標準的酒店陳設,書桌上堆滿了檔案和圖紙。一張攤開的大幅地圖上,用紅藍鉛筆標注著密密麻麻的符號。
高誌傑的手指在桌下輕輕敲擊控製器,下達拍攝指令。
蜜蜂腹部的微型相機開始工作,快門聲被翅膀的嗡鳴完美掩蓋。一張、兩張、三張……書桌上的檔案被逐一記錄。
就在這時,中村突然站起身。
「失禮一下,我去打個電話。」他對年輕軍官說,然後拿著公文包向咖啡廳外的走廊走去。
高誌傑心裡一緊。
中村去的方向,正是樓梯間——也就是蜜蜂上樓的路徑。如果他在走廊裡看見那些小東西……
高誌傑的手摸向控製器,準備下達緊急撤離指令。
但中村在樓梯口停下了。他從公文包裡取出一個銀色的煙盒,抽出一支煙點燃,深深地吸了一口。煙霧從他鼻孔裡緩緩飄出,他的目光漫無目的地掃過走廊的牆壁、天花板、地板。
然後,他的視線落在了牆角。
那裡,一隻機械蜜蜂正貼在踢腳線的陰影裡,一動不動。
中村眯起眼睛,向前走了兩步。
高誌傑的手指懸在控製鍵上,心跳加速。
就在這時,樓下傳來一陣喧嘩。幾個喝醉的日本海軍軍官大笑著走上樓梯,嘴裡哼著不成調的軍歌。中村皺了皺眉,似乎對這群同僚的粗魯感到不滿。他搖搖頭,掐滅煙頭,轉身走向二樓的電話間。
機械蜜蜂依舊貼在牆角,複眼裡的紅光微弱得幾乎看不見。
高誌傑緩緩吐出一口氣。
好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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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點二十分,中村和年輕軍官離開咖啡廳。
高誌傑又多坐了十分鐘,才叫服務員結賬。付錢的時候,他狀似無意地問:「剛才那位先生,是中村教授吧?我在東京聽過他的講座。」
服務員一邊找零一邊說:「是的,中村教授住304房間。他是大人物呢,每天都有軍官來拜訪。」
「是嗎?看來他的研究很重要啊。」
「這我就不知道了。」服務員笑笑,「我們隻管服務客人,不問其他。」
高誌傑點點頭,收起零錢,提起出診箱。
走出飯店時,陽光有些刺眼。他站在門口,看著黃浦江上往來的船隻,心裡卻在複盤剛才蜜蜂傳回的畫麵。
那些地圖上的標注……如果沒看錯,應該是日軍在華中地區的兵力部署點。還有幾張圖紙,畫的是某種機械結構,看起來像是……昆蟲的關節?
中村也在研究這個?
高誌傑攔下一輛黃包車。「去霞飛路。」
車夫拉起車跑起來。高誌傑靠在座椅上,閉上眼睛,手指在出診箱的搭扣上輕輕敲擊。
六隻蜜蜂已經全部返回,此刻正安靜地躺在鐵盒裡。它們拍下的膠片需要衝洗、放大、分析。那些圖紙,特彆是那份兵力部署圖——如果真的是最新版的,價值不可估量。
但問題來了:中村的房間裡有那麼多機密檔案,為什麼隻帶一個少尉做警衛?這不合理。
除非……那些檔案本身就是誘餌。
高誌傑猛地睜開眼。
「停車。」
黃包車夫在路邊停下。高誌傑多付了車錢,下車後快步走進旁邊的一條弄堂。弄堂很窄,兩側是斑駁的磚牆,晾衣竿橫在頭頂,滴著水。
他找到一個公用電話亭,投幣,撥號。
電話響了三聲被接起,對麵是林楚君的聲音:「喂?」
「是我。」高誌傑壓低聲音,「今天下午的茶會,取消。」
「為什麼?」
「咖啡廳裡有老鼠。」高誌傑說,「不隻一隻。」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明白了。那你……」
「我沒事。最近彆聯係,等我訊息。」
結束通話電話,高誌傑走出電話亭。弄堂口,一個賣梔子花的老太太正有氣無力地吆喝:「梔子花……白蘭花……」
他買了一串梔子花,掛在出診箱的提手上。花香濃鬱,能掩蓋一些特殊的氣味——比如顯影藥水。
走出弄堂時,他看見馬路對麵停著一輛黑色轎車。車窗搖下一半,裡麵坐著兩個人,都戴著墨鏡。
其中一個人,正看著他的方向。
高誌傑麵不改色,轉身彙入人流。走了兩個路口後,他拐進一家百貨公司,從後門出去,又換乘了兩趟電車,最後在法租界邊緣的一個舊書攤前停下。
攤主是個戴眼鏡的老頭,正在整理一堆泛黃的線裝書。
高誌傑蹲下身,假裝翻看一本《康熙字典》。手指在書頁間快速翻動,最後停在某一頁。那一頁的空白處,用鉛筆寫著一個小地址:貝當路17號,李記鐘錶行。
「這本書怎麼賣?」他問。
老頭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三塊大洋。」
「太貴了。」
「明朝的版本,值這個價。」
高誌傑掏出錢放在攤上,拿起字典,轉身離開。
貝當路17號是個不起眼的小門麵,玻璃櫥窗裡擺著幾隻老式座鐘。高誌傑推門進去,門上的鈴鐺叮當作響。
櫃台後站著一個五十多歲的男人,正用放大鏡修一隻懷表。
「老闆,我這隻表走得不準,能修嗎?」高誌傑把出診箱放在櫃台上。
男人抬起頭,打量了他一下。「什麼牌子的?」
「瑞士的,但機芯壞了,需要換零件。」
「我們這兒沒有瑞士零件。」
「我有。」高誌傑開啟出診箱,從夾層裡取出那個鐵盒,推到對方麵前,「全新的,剛到的貨。」
男人接過鐵盒,開啟看了一眼。裡麵是六隻機械蜜蜂,還有一卷微型膠片。
他合上盒蓋,點點頭。「修表需要時間,三天後來取。」
「多久能修好?」
「看情況。有些零件要現做。」男人頓了頓,「最近市麵上查得嚴,進口零件不好弄。」
高誌傑聽懂了弦外之音。「多少錢都不是問題。」
「不是錢的問題。」男人壓低聲音,「昨天,76號的人在附近轉悠,好像在找什麼人。」
高誌傑心裡一沉。「什麼人?」
「不知道。但聽說是從重慶來的。」男人把鐵盒收進櫃台下麵,「你這表,我儘量修。但三天後如果沒修好……你就彆來了。」
「什麼意思?」
「意思是,」男人看著他,「這趟渾水,太深。我這兒廟小,怕淹死。」
高誌傑沉默了幾秒,然後點點頭。「明白了。三天後,下午三點,我來取表。」
他提起空了的出診箱,轉身出門。
門外的陽光依舊刺眼。高誌傑站在街邊,看著來來往往的行人,突然覺得這座城市前所未有的陌生。
每個人都戴著麵具,每句話都藏著試探。信任成了最奢侈的東西,而背叛,可能就藏在下一個轉角。
他摸了摸內袋裡那把黃銅鑰匙——那是地下黨給他的,據說是某個安全屋的鑰匙。
但現在,連這把鑰匙是否真的安全,他都不敢確定了。
遠處傳來教堂的鐘聲,當當當,響了十一下。
高誌傑整了整衣領,朝著與貝當路相反的方向走去。
他需要一個新的計劃。
一個連自己人都騙過的計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