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恐怖遊戲裡開醫院 第249章 舍車保帥
閘北區,淩晨三點。
雨下得不大不小,淅淅瀝瀝地敲打著青石板路。阿四蜷在老虎灶的屋簷底下,身上蓋著半張破草蓆。他被凍醒了,肚子裡空得發慌。
「娘個冬采,這雨要落到啥辰光……」他嘟囔著坐起來,從懷裡掏出半塊硬得像石頭的餅,一點點用牙齒磨。
遠處突然傳來狗叫,緊接著是急促的腳步聲。
阿四本能地往陰影裡縮了縮。他看見五六個人影從弄堂深處衝出來,跑在最前麵的是個穿藍布旗袍的女人,頭發散亂,右手捂著左臂——那兒深色一片,是血。
他們剛衝出弄堂口,後麵就響起了槍聲。
「站住!再跑開槍了!」
日本兵的吼叫聲混著皮鞋踩水的聲音。探照燈的光柱從街口掃過來。
穿旗袍的女人突然停下腳步,對同伴說了句什麼,然後猛地轉身,從懷裡掏出什麼東西往地上一砸。
「轟!」
一聲悶響,白煙在雨中騰起。
「分開跑!老地方彙合!」有人喊。
幾個人影立刻四散。那女人沒有跑向更深的巷子,反而朝著法租界的方向——也就是阿四躲藏的老虎灶這邊衝過來。
阿四嚇得大氣不敢出。
女人跑到老虎灶前,腳下一個踉蹌,差點摔倒。她扶著牆喘氣,雨水把她臉上的妝衝花了,阿四這纔看清,這是個很年輕的姑娘,最多二十出頭。
姑娘也看見了阿四。兩人對視了一秒。
她的眼神很奇怪——沒有驚慌,沒有哀求,平靜得像一潭深水。她從懷裡摸出一個小布包,塞進老虎灶旁邊堆著的煤球堆縫隙裡,然後對阿四做了個「噓」的手勢。
「抓住她!」
日本兵追近了。
姑娘最後看了阿四一眼,那眼神像是在說:彆管我,也彆碰那東西。
然後她轉身,朝著法租界巡捕房的方向跑去——不是逃命的那種跑,而是故意放慢了速度,讓自己始終在探照燈能照到的範圍內。
阿四躲在暗處,看著姑娘跑到巡捕房門口,故意摔倒在地。
「救命啊!殺人了!」她用上海話尖聲喊道。
巡捕房的燈亮了。兩個法國巡捕睡眼惺忪地走出來,看見地上受傷的中國女人,又看見追來的日本兵,臉色頓時變得難看。
「站住!這裡是法租界!」一個巡捕用生硬的中文喊道。
帶隊的日本軍曹停在界碑前,臉色鐵青:「那個女人是抗日分子!把她交出來!」
「有沒有證據?有沒有逮捕令?」另一個巡捕點燃香煙,慢條斯理地問。
雙方在雨中僵持。
阿四看見那姑娘躺在地上,雨水混著血水在她身下漫開。她側過頭,朝著煤球堆的方向——也就是阿四藏身的地方——極其輕微地搖了搖頭。
她在告訴他:彆出來,彆管。
巡捕房裡的電話響了。很快,一個穿著睡袍的法國警官走出來,和日本軍曹交涉。阿四聽不懂法語,但看錶情就知道事情鬨大了。
十五分鐘後,日本兵悻悻退走。兩個巡捕把姑娘拖進了巡捕房——不是扶,是拖,像拖一條死狗。
門關上了。
雨還在下。
阿四在陰影裡又蹲了十分鐘,確定沒人了,才哆嗦著爬出來。他走到煤球堆前,手伸進縫隙,摸到了那個布包。
很小的一個包,硬硬的,像是……膠卷?
他腦子裡閃過無數念頭。這東西值錢嗎?能換吃的嗎?會不會惹禍?
姑娘最後那個眼神在他眼前晃。
「操……」阿四低聲罵了句,把布包塞進自己最裡麵的破衣服夾層,「算我倒黴。」
他淋著雨,縮著脖子,消失在閘北迷宮般的小巷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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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時間,極司菲爾路76號。
審訊室的燈光慘白。中村昭坐在椅子上,慢條斯理地擦著眼鏡。他麵前跪著一個人——正是碼頭行動中被捕的軍統行動隊員之一,代號「裁縫」。
「裁縫」已經不成人形。十根手指的指甲全被拔掉了,臉上糊著血和汗,左眼腫得睜不開。
「再說一遍,」中村用流利的中文說,「閘北的聯絡點,還有誰?」
「裁縫」的喉嚨裡發出嗬嗬的聲音,像是破風箱。
旁邊站著的李士群皺了皺眉:「中村先生,再打就死了。」
「李主任心疼了?」中村戴上眼鏡,鏡片後的眼神冰冷,「還是說,76號裡有人不希望我們挖得太深?」
李士群臉色一變:「你什麼意思?」
「沒什麼意思。」中村站起身,走到「裁縫」麵前蹲下,「我隻是在想,軍統上海站損失了那麼多人,為什麼偏偏這個級彆的行動隊員,會知道一個備用聯絡點的具體位置?」
「裁縫」的獨眼猛地睜大。
中村笑了:「你也在想這個問題,對嗎?」
他站起來,對旁邊的日本憲兵說:「注射強心劑,我要他活著指認現場。」
半個小時後,三輛黑色轎車衝出76號大門,直奔閘北。
高誌傑站在自己辦公室的窗前,看著車隊消失在雨夜中。他手裡端著一杯早已涼透的咖啡,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桌上的電話響了。
他接起來:「喂?」
「高科長,李主任和中村顧問帶隊出去了,說是抓到了軍統的線索。」是電務處值班員的聲音。
「知道了。」高誌傑淡淡地說,「我這邊訊號監測記錄都整理好了,明天一早呈報。」
掛掉電話,他走到工作台前。台麵上攤著一張上海地圖,上麵用紅藍鉛筆做了許多標記。其中閘北區的一個點,被畫了一個圈,旁邊寫著一行小字:「備用點c,已廢棄三月。」
他盯著那個點看了幾秒,然後劃燃一根火柴,將地圖點燃燒掉。
灰燼落入煙灰缸時,他的眼神動了動。
斷尾求生。
軍統啟動了最殘酷的預案——主動暴露外圍組織,吸引火力,保全核心。
而被犧牲的那些人,到死都不會知道,自己隻是棋盤上可以丟棄的棋子。
高誌傑從抽屜裡拿出一盒煙,抽出一支點燃。煙霧在燈光下繚繞,他忽然想起兩年前,老鷹在訓練營裡說的話:
「乾我們這行,第一條要學的不是殺人,是學會看著彆人去死。必要的時候,學會讓自己人去死。」
窗外,雨聲漸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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閘北,那處備用聯絡點。
其實根本不是什麼正經據點,隻是一個臨街的閣樓,租給了一個修鞋匠。修鞋匠五十多歲,瘸了一條腿,每天就在樓下修鞋補傘,閣樓堆滿了破爛。
中村帶人衝進來時,修鞋匠正睡得鼾聲震天。
「搜!」
日本憲兵和76號特務把小小的閣樓翻了個底朝天。修鞋匠被拖到牆角,嚇得渾身發抖:「長官,長官,我就是個修鞋的……」
「閉嘴!」一個特務扇了他一耳光。
中村在閣樓裡慢慢踱步。他踢開一堆舊鞋底,又掀開破草蓆,最後在牆角一塊鬆動的磚頭後麵,找到了一個鐵盒子。
盒子沒上鎖。開啟,裡麵是一台小型發報機,幾本密碼本,還有……一小塊銀灰色的金屬片。
中村用鑷子夾起金屬片,在燈光下仔細看。
不到指甲蓋大小,邊緣不規則,但表麵異常光滑,甚至能映出人臉。
「李主任,你看。」中村把金屬片遞給李士群。
李士群接過來看了看:「這是……鋁片?」
「不,」中村搖頭,「鋁沒有這種光澤。而且你摸,溫度比室溫低。」
李士群仔細摸了摸,果然。
「找專家分析成分。」中村把金屬片小心地放進證物袋,「另外,把這裡的每一粒灰塵都給我掃回去化驗。」
他的目光掃過整個閣樓,最後落在窗台上——那兒放著一盆枯死的茉莉花。
「花盆,也帶回去。」
淩晨五點,搜查結束。修鞋匠被拖上車,連同所有「證物」。街坊鄰居躲在門縫後偷看,沒人敢出聲。
車隊離開後,雨漸漸停了。
天空泛起魚肚白。
阿四蹲在蘇州河邊,把那個布包拿出來。他猶豫了很久,最後還是沒開啟,而是找了塊石頭,把布包綁在石頭上,沉進了河底。
「姑娘,對不住,」他對著河水說,「我自身難保,這東西……你還是找彆人吧。」
他轉身要走,忽然看見河邊淤泥裡,有什麼東西在反光。
湊近一看,是一小塊銀灰色的碎片,和他沉掉的那個布包大小差不多。
鬼使神差地,阿四把它撿了起來,在衣服上擦了擦。
碎片很輕,很涼,上麵有些奇怪的紋路,像……蜂巢?
他不懂,隻覺得好看,就順手塞進了口袋。
太陽升起來了。阿四拖著疲憊的身子,朝著碼頭方向走去。新的一天,他還要去找活乾,去找飯吃。
而此刻,法租界巡捕房的拘留室裡,那個受傷的姑娘靠在牆上,閉著眼睛。
門外傳來腳步聲,然後是開鎖的聲音。
一個法國警官走進來,用蹩腳的中文說:「有人保釋你。出來。」
姑娘睜開眼,平靜地站起來。
走出巡捕房時,清晨的陽光刺得她眯了眯眼。街對麵停著一輛黑色轎車,車窗搖下一半,露出一張中年女人的臉——靜安寺賣香燭的老婦人。
兩人對視一眼,什麼也沒說。
姑娘上了車。車門關上,轎車緩緩駛離。
老婦人這才從懷裡掏出一個小本子,用鉛筆在上麵劃掉一個名字。
本子上還有十幾個名字。
最下麵寫著一行小字:「斷枝計劃,犧牲名單。」
她合上本子,望向窗外。街邊早點攤已經出攤了,油條在鍋裡滋滋作響,餛飩攤冒著熱氣。買菜的主婦、上班的職員、拉車的苦力……上海醒了,和往常一樣。
沒人知道,這個看似平常的清晨,又有幾個人永遠消失了。
就像雨夜裡的水漬,太陽一出來,就了無痕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