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恐怖遊戲裡開醫院 第190章 楚君的危機
天剛矇矇亮,阿四就被弄堂裡的哭罵聲吵醒了。
“殺千刀的!連這點米都要搶?這是要逼死我們一家門啊!”
他揉著眼睛爬起來,透過板壁縫往外看。隔壁張家姆媽正坐在地上哭,懷裡死死抱著一隻破布袋,兩個穿著黑製服的保甲乾事正在拽那袋子,米粒從破口處撒出來,落在潮濕的泥地上。
“上頭有規定!每家每戶存糧超過三斤都要登記!”瘦高個乾事扯著嗓子,“儂藏了五斤多,這是違禁!”
“這是我阿弟從鄉下拚死拚活捎來的呀……”張家姆媽哭得聲音都啞了,“屋裡三個小囡,兩天沒吃飽了……”
阿四看得心裡發堵,悄悄縮回床上。他枕頭底下還藏著半塊昨天在碼頭撿到的壓縮餅乾,是日本兵不小心掉下來的。他不敢現在吃,要留到實在餓得不行的時候。
外麵傳來一聲響亮的耳光。
“還敢犟?帶走!”
阿四捂住耳朵,把臉埋進發黴的棉絮裡。這世道,活著真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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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四點半,霞飛路上的法國總會。
林楚君對著化妝間的鏡子,仔細檢查自己的妝容。杏色蕾絲旗袍,珍珠耳墜,唇上塗著正紅色的“丹琪”口紅——這是最近上海灘最時髦的款式,一支要抵普通工人兩個月的薪水。
鏡中的女人眉眼精緻,嘴角掛著恰到好處的微笑,任誰看都是個養尊處優的名媛。
隻有她自己知道,手心裡微微沁著汗。
鬆本清次郎的邀請來得突然,說是“答謝林小姐前次舞會上的款待”。但她清楚,這個日本技術專家團的新銳成員,絕不是單純請她喝茶。
“林小姐,鬆本先生已經到了。”侍應生在門外輕聲說。
“就來。”
林楚君深吸一口氣,拿起銀色手包。包的內襯夾層裡,藏著一枚比指甲蓋還小的金屬片——高誌傑給她的緊急訊號器,用力捏三下,三公裡內的接收器就會報警。
但願用不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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宴會設在總會二樓的“孔雀廳”。鬆本清次郎穿著熨燙筆挺的西裝,戴著一副金絲眼鏡,看起來更像個學者而非軍人。他見到林楚君,立刻起身,用流利但帶著口音的中文說:“林小姐,您今天真像一幅畫。”
“鬆本先生過獎了。”林楚君嫣然一笑,在他拉開的椅子上坐下。
桌上已經擺好了精緻的法式茶點:馬卡龍、拿破侖蛋糕、銀質茶壺裡飄出大吉嶺紅茶的香氣。窗外,法國梧桐的葉子開始泛黃,幾個白俄侍者正在草坪上擺放晚上舞會用的桌椅。
“聽說林小姐對音樂很有研究?”鬆本為她倒茶。
“隻是喜歡聽罷了。周璿的新歌《何日君再來》,鬆本先生聽過嗎?”
“略有耳聞。”鬆本推了推眼鏡,“不過我更喜歡研究一些……更有規律的聲音。”
林楚君心裡一緊,麵上卻不動聲色,用小銀匙攪動著紅茶:“哦?比如說?”
“比如無線電波。”鬆本盯著她的眼睛,“不同的頻率,不同的調製方式,就像音樂一樣,有它自己的韻律。林小姐這麼聰明,應該能理解這種美感吧?”
來了。
林楚君拿起一塊馬卡龍,輕輕咬了一小口,睫毛垂下又抬起,露出恰到好處的困惑:“無線電?阿拉屋裡廂隻有一台收音機呀,還是阿爸前年從英國帶回來的。有時候滋滋啦啦響,我還老罵它呢。”
她說話時故意帶上了點上海小囡的嬌嗔,把“我”說成“阿拉”,這是她觀察到的——很多日本男人覺得上海女人這樣說話很“可愛”。
鬆本笑了笑,但眼神沒放鬆:“是嗎?可我聽說,林小姐經常去高誌傑科長的實驗室參觀。高科長是我們76號最優秀的技術專家,他的實驗室裡,可都是最先進的無線電裝置。”
“高科長呀?”林楚君掩嘴輕笑,“他倒是想教我來看,可那些機器長得黑不溜秋的,按鈕多得嚇死人。我去過一次,光看著他擺弄那些滴滴答答響的東西,無聊得差點睡著。後來他就隻請我喝咖啡,再也不提看機器的事了。”
她說著,還俏皮地撇了撇嘴,一副“男人那些玩意真沒意思”的表情。
鬆本盯著她看了幾秒,忽然換了個話題:“林小姐知道調頻和調幅的區彆嗎?”
空氣凝固了一瞬。
林楚君的心臟猛地一跳。這個問題太專業了,絕不是一個“名媛”該知道的。鬆本在賭,賭她會不會露出破綻。
她眨了眨眼,然後忽然笑出聲來,笑得前仰後合,珍珠耳墜輕輕晃動。
“鬆本先生!”她好不容易止住笑,眼睛彎成月牙,“儂真是……阿拉連收音機哪個旋鈕是調聲音大、哪個是換台都搞不清楚,儂還問我什麼‘調頻’?這就像問我家廚娘法拉第定律一樣呀!”
她的反應自然極了,帶著被荒唐問題逗樂的嬌憨,還有一絲“你這人真奇怪”的輕微埋怨。
鬆本臉上的肌肉鬆弛了些許,但還沒完全放棄:“是我唐突了。不過林小姐,現在上海灘不太平,有些‘幽靈’利用無線電搞破壞。您經常出入高階場所,如果聽到什麼異常的電波聲,或者看到什麼奇怪的人擺弄天線……”
“異常的電波聲?”林楚君歪著頭想了想,忽然眼睛一亮,“哦!有的有的!”
鬆本身體微微前傾:“什麼?”
“就上個禮拜,在百樂門跳舞嘛。”林楚君用塗著丹蔻的手指輕輕點著下巴,回憶道,“跳到一半,我那隻浪琴錶突然不走啦!氣得我要命。結果王太太說,她那隻歐米茄也不走了。我們都以為是磁場問題,後來經理來說,是什麼……什麼‘電台測試’乾擾了。真是的,害我約會都遲到了!”
她說的這件事確有其事,是上海電台一次正常的頻率調整測試,在社交圈裡被抱怨了好幾天。
鬆本仔細看著她的表情,沒看出任何偽裝的痕跡。他靠回椅背,終於露出一個真正的笑容:“原來如此。看來是我多慮了。林小姐這樣的人物,怎麼會和那些陰暗的事情有關呢?”
他招手讓侍者送來酒單:“我們喝點香檳吧,為今天的愉快交談。”
林楚君心裡鬆了口氣,但不敢完全放鬆。她甜甜一笑:“好呀,不過我不能多喝,晚上還要去王太太家打牌呢。”
侍者端來冰鎮好的香檳。鬆本親自倒酒,金黃色的液體在水晶杯裡泛起細密的氣泡。兩人碰杯時,林楚君注意到,鬆本放在桌邊的那本黑色皮革筆記本,封麵上印著“極秘”兩個小字。
筆記本攤開著,上麵密密麻麻記著資料、頻率範圍、還有手繪的波形圖。其中一頁的標題是“可疑訊號特征分析”,下麵列著幾行字,其中一行被紅筆圈了出來:
“峰值出現在3.5mhz附近,脈寬異常穩定,非自然乾擾或業餘電台特征。”
林楚君的瞳孔微微一縮。
這是高誌傑調整後的“工蜂”控製頻率範圍之一。
鬆本順著她的目光看去,笑道:“這是我的工作筆記,枯燥得很。林小姐應該沒興趣。”
“看著是挺複雜的。”林楚君隨意地說,端起香檳喝了一口,腦子裡飛快地轉著。
不能讓他帶這本筆記回去深入分析。高誌傑說過,頻率特征就像指紋,一旦被完全掌握,就能反向追蹤發射源。
她放下杯子,忽然“哎呀”一聲。
手包掉在了地上。
“抱歉抱歉。”林楚君彎腰去撿,這個動作讓她和桌子之間形成了一個角度。起身時,她的胳膊肘“不小心”撞到了香檳瓶。
瓶子晃了晃,朝鬆本那邊倒去。
“小心!”鬆本下意識地伸手去扶。
就在這一瞬間,林楚君的右手“慌亂”地掃過桌麵——指尖劃過那杯沒喝完的紅茶,整杯茶精準地翻倒,深紅色的液體潑灑開來,浸透了攤開的筆記本。
“啊!對不起對不起!”林楚君立刻站起來,臉上寫滿了驚慌和歉意,“我真是太不小心了!鬆本先生,您的筆記本……”
鬆本臉色一變,急忙抓起筆記本,但已經晚了。茶水浸透了紙張,墨跡暈開,那些精細的資料和波形圖糊成了一片紅黑相間的汙漬。
“這……”他翻開幾頁,越翻臉色越難看。關鍵幾頁完全看不清了。
林楚君掏出手帕,手足無措地想要幫忙擦拭,結果反而把汙漬抹得更勻了:“怎麼辦怎麼辦……這很重要的吧?都怪我,我這個人就是毛手毛腳的,阿爸老說我……”
她眼圈說紅就紅,聲音裡帶上了哭腔,像個做錯事怕被責罵的小姑娘。
鬆本看著被毀的筆記,又看看眼前快要哭出來的美人,一肚子火發不出來。他總不能對著上海灘有名的林小姐拍桌子吧?何況對方確實不是故意的,是他自己把筆記本攤在桌上。
“沒、沒關係。”他勉強擠出一個笑容,“隻是些草稿,我再整理就是。”
“真的嗎?”林楚君抬起濕漉漉的眼睛,“要不……我賠您一本新的?我知道永安公司有賣很好的皮質筆記本……”
“不必了。”鬆本合上筆記本,心裡在滴血。這裡麵有他半個月偵測記錄的心得,還有幾個可疑訊號的原始資料。現在全完了。
林楚君還在道歉,態度誠懇得讓人不忍責怪。她又叫侍者送來乾毛巾,親自幫鬆本擦拭西裝袖口上濺到的茶漬,距離近得能聞到她身上淡淡的香水味。
鬆本歎了口氣,最後那點懷疑也消散了。這樣一個嬌滴滴的、連杯茶都端不穩的大小姐,怎麼可能是那個精於計算、能在電波中藏身的“幽靈”?
“真的沒事,林小姐不必放在心上。”他甚至反過來安慰她,“筆記本而已。”
又坐了片刻,鬆本顯然沒了繼續喝茶的心情。林楚君適時地看了看腕錶——那塊“被乾擾過”的浪琴錶此刻走得精準——“哎呀,都快六點了。鬆本先生,我約了王太太六點半,得先告辭了。”
“我送您。”
“不用不用,司機就在外麵。”林楚君起身,再次誠懇道歉,然後嫋嫋婷婷地離開了孔雀廳。
走到樓梯轉角,確定鬆本看不見了,她挺直的脊背才微微鬆弛下來。手心裡全是冷汗,指尖還在輕輕發抖。
但她沒時間緩氣。快步走出法國總會,坐上自家的黑色雪佛蘭轎車,她對司機說:“去霞飛路128號,我要買點東西。”
車開動後,她從手包裡掏出小化妝鏡,假裝補妝,實則用鏡麵反射觀察後方。確認沒有尾巴,才對司機改口:“不去128號了,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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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八點,高誌傑的亭子間。
林楚君已經換下了旗袍,穿著素色棉布睡衣,頭發鬆鬆挽著。她把下午的事一五一十說了,包括筆記本上看到的那行字。
高誌傑坐在工作台前,聽完後沉默了好一會兒。
“太險了。”他最終說,聲音有點啞。
“但成了。”林楚君走到他身後,手指輕輕按在他緊繃的肩膀上,“他暫時不會懷疑我了。而且那些資料沒了,能拖一段時間。”
高誌傑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涼。
“下次不能這樣。”他轉過身,抬頭看她,“如果當時他反應快一點,如果他有槍……”
“他沒有。”林楚君蹲下來,平視著他的眼睛,“誌傑,我不是瓷娃娃。我知道我在做什麼。我們在一條船上,記得嗎?”
高誌傑看著她。褪去華服妝容,此刻的她眼神清澈而堅定,沒有半分舞池裡的嬌憨。這纔是真正的林楚君,他的戰友,他的另一半。
“筆記本的事,我會處理。”他最終說,“既然他盯上了3.5mhz附近,我就把主要控製頻段移開。另外,要準備幾套備用頻率輪換方案。”
“鬆本不會輕易放棄。”林楚君說,“他今天雖然信了我,但對‘幽靈’的追查會更緊。你最近行動要格外小心。”
高誌傑點點頭,走到牆邊那張覆蓋著上海市區地圖的木板前。上麵用不同顏色的圖釘標記著已經部署的“資訊節點”。
“節點網路必須加快部署。”他用手指點了點法租界幾個位置,“你上次說的那幾個俱樂部和百貨公司,我三天內把‘工蜂’佈置進去。一旦網路成型,就算主要頻段被監控,我們還可以通過節點中轉,用更低功率、更分散的方式通訊。”
林楚君也站起來,走到地圖前:“永安公司頂層茶室,下週四下午,我和幾個太太有約會。可以帶一隻進去。”
“好。”高誌傑在地圖上做了個標記,“還有,碼頭那邊……”
他話沒說完,窗外忽然傳來刺耳的警笛聲。兩人同時噤聲,走到窗邊,掀起窗簾一角。
兩輛日本軍車呼嘯著駛過下麵的街道,車燈在夜色中劃出慘白的光帶。緊接著是76號的黑色轎車,一輛,兩輛……足足五輛。
“出什麼事了?”林楚君低聲問。
高誌傑臉色凝重:“這個方向……是去南市。那邊有我們的聯絡站。”
兩人靜靜地站在窗邊,聽著警笛聲漸行漸遠,最終融入上海灘永不停歇的夜聲裡。
不知過了多久,高誌傑輕聲說:“鬆本的事,你暫時彆主動接觸了。等他下次找你。”
“嗯。”
“另外……”他頓了頓,“武田浩昨天又派人送花到你家了?”
林楚君苦笑:“紅玫瑰,一大捧。我讓傭人插在門房了。”
高誌傑沒說話,隻是重新握住她的手,握得很緊。
窗外,夜色濃稠如墨。遠處百樂門的霓虹燈還在閃爍,照亮了半邊天,卻照不進這城市最深的角落。
而在那些霓虹照不到的弄堂裡,阿四正把最後一點壓縮餅乾掰成兩半,一半塞進自己嘴裡,另一半小心翼翼包好,塞進懷裡。
他聽見隔壁張家姆媽還在低低地哭,聲音已經啞了。
明天,還得去碼頭碰運氣。
活著,真難。
但總得活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