沿著眼前的青石台階一路走過去,峰巒此起彼伏,會心感受你會聽見風的聲音。踏著山脊一路向下,臨近溪邊能夠看到大片的青苔和溪水裏漂浮的垃圾,周圍暗色的青苔包裹住一寸寸土壤,彷彿生命孕育在其中隨著波濤來回蠕動著。
目光向遠眺望,豁然開朗迎在麵前的是一條大道,彎彎曲曲通向幾間廠房聚在一起,這裏是一座啤酒加工廠。沒有所謂發酵後的淳樸香氣也沒有蒸餾出來的醇厚酒香,有的隻是難以忍受的惡臭。
大路上忽遠忽近地能看到飛揚的塵土,方俊德單手握住方向盤,另一隻手在副駕駛座位上撿起手套和口罩,這已經形成了他的慣例。每次進入工廠前都要事先帶好口罩,以防止那撲麵而來的毒氣不知什麼時候就讓你頭腦暈眩。
方俊德的任務主要是把製成成品的箱裝酒送到各個門市的手裏,這種工作有種說不上來的枯燥感,長時間的獨自一人憑空誕生了狹小的空間感,寂寞和孤僻感會逐漸攀附在人的心靈深處,有的隻是專心致誌的盯著眼前的路。
開車就是他的生活,搬運解除安裝就是家常便飯。同樣送貨完的期待感總是催促著人靠近另一個可以舒緩身心的地方,每一波人的去向都不同,有風塵日子的,有逍遙快活的,有酩酊大醉的,有迷茫困惑的。這就是所謂男人們獨有的時間,可以盡情肆意的訴說自己心聲的時間,沒有習慣和適應,這種間斷的生活感像穿戴衣服一般跳進了方俊德的生活裡。
飯桌上大家說著今天的趣事,說著自己過往的各種經歷,大家有說有笑,菜越來越少,空酒瓶越來越多。不分老幼,在座的都是海量的漢子,沒有一個人提及家庭,沒有一個人提及自己背後的日子。每個人都心照不宣的不談及這類事,酒足飯飽後打牌小賭一下也是順水推舟,藉著酒勁白天謹慎的漢子一轉眼變得莽撞,總是大手一揮落得個慘敗收場。
這個小賭坊裡常常出現帶著孩子的女人或是白髮蒼蒼的老頭老太,不是尋丈夫就是尋妻子,狹小的空間卻給了人偌大的天地,多少在車子裏想要發泄的情緒在這裏得到了釋放。溫暖的環境下誕生脆弱的心靈,聲嘶力竭的吶喊,驚心動魄的未知預測,心臟狂跳不止的衝動,伴隨著煙霧繚繞,人漸行其中逐漸沉淪。
方俊德看著黃昏即將到來,夕陽在雲層和天邊的朦朧交相呼應下形成一層霧靄,雲層的拖尾堆疊拉拽起虛幻的泡影。一天中最不知所措的時間要到來了,望著周圍的人各自有了夜晚的歸宿,他有些迷茫了。
被拘束在車裏的白天,在夜晚有了可以盡情撒歡的雀躍,但總看到那些人在歡笑和快樂之中走的遙不可及,自己好像在一缸潭水邊緣摸索著,閱覽著水麵的平靜和洶湧。可自己不敢下水,越是走出村子,他莫名的發覺自己膽小了,仔細想來總感覺身後有些東西拉扯著自己,回想當初自己的那份豪邁,如今居然有了牽掛的感覺。
方俊德謝絕了其他人的邀請,吞嚥了口水,腦海裡已經可以翻想起炒菜出鍋時的香氣和送入口中的熾熱還有味蕾的強烈滿足,就這樣發獃了一會,身後的一隻大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喝點去?”
方俊德猛地回頭一看是工廠裡兌酒的師傅,手裏拿著一串鑰匙遞交給自己。開啟車門,車內高溫下各種零件的氣味籠罩在裏麵,燥熱包裹住兩個人,李衛亭坐在副駕上思索著什麼,就這樣默默聽著歌曲海闊天空。兩個人誰也沒有說話,就這樣一路來到了兩個人晚上常來的地方。
“老樣子,來個尖椒豆片和鍋包肉還有兩碗米飯。”
李衛亭去點菜,方俊德去拿啤酒和找位置。坐到了位置上,方俊德才舒緩一口氣,鼻尖和兩頰溢位汗水,即將黑的夜還沒能平息最後一絲燥熱。李衛亭二話不說拿起筷子支在瓶蓋邊緣再用手掌壓住瓶蓋,稍微用力起開瓶蓋,一股寒氣沿著瓶口順流直下,“來。”
方俊德毫不客氣的接過,酒瓶對天痛快豪飲,一口氣就把剛開啟的一瓶啤酒連酒帶氣一齊灌進肚裏。李衛亭看著方俊德這副渴死鬼的樣子笑了笑,又繼續開啟了一瓶放在他的麵前。
李衛亭也豪不遜色飲下半瓶,深感自己不如從前,望著方俊德看向天邊的神情,他瞥見水珠懸掛在綠色酒瓶的錫紙表皮上,在重力的作用下瞬間滴在桌子上的情景,“介紹給你這營生,看你不是很喜歡啊。”
方俊德在鼻子旁揮了揮手,“我受不了那股味。”
李衛亭笑著打趣他,“哈哈哈,我天天聞,豈不是要臭氣熏天了?”
他繼續撫摸著瓶子,“講真的,老張說你小子不錯把你介紹給了我,你來著也有幾個月了。你要是能接受我教教你兌白酒,比啤酒還簡單,以後自己兌酒自己送貨不是更有利潤?實在不行,你小子開車好,要是能吃得起苦,哪天我給你介紹介紹跑長途的。”
方俊德拽了拽身上的半袖,嘴上的濃密鬍子也壓製不住他朝氣蓬勃的眼睛,偏平的寬額頭和高聳的鼻尖讓他比看起來還要瘦上一些,“衛爺,兌能兌多久?”
李衛亭拿起筷子夾起豆片,不顧冒著的熱氣連同米飯一併送進嘴裏,“不知道,我估計幾年的時間是有的。你要是能整來點好的酒底子,真能整個下品位在市麵上走走。”
“你啊,鬼小子心思太多。又不和那幫晚上玩樂的人一樣,你這樣想要又有落差的模樣實在是難熬啊。”
方俊德用手搓了搓褲子,被曬乾的汗漬和新生的汗液產生出的淡淡汗臭伴隨著遠處燒烤傳來的香氣交織在一起,臉色有些窘迫的大男人拘謹了起來,“丫頭剛上學,想給她買幾件新衣服。”
李衛亭這時才明白,眼前的男人在自己最能享樂,最想享樂的階段心裏居然有個人,有個支柱。從與他相識結交到現在,同他的交流也不算少,自己真切的感受到了他內心中的焦急和渴望,還有那份空閑的茫然。
他也常懷疑,一個精力旺盛的年輕人,一個無所畏懼的大小夥子,怎麼總是在放鬆的時候流露惆悵呢?不像是外遇情人那份激動後的流連忘返,不像是一番豪賭後的失魂落魄,隻是有種說不上來的感覺。
這是一頭孤狼。如果說成群結隊是狼的狩獵本性,那思考獨自狩獵的冒險者就是孤狼,男人們總會有種獨特的能力,就是明白對方身上的壓力和擔子,因為身為男人能明白撐起家背後的含義,明白在一個家裏頂樑柱意味著什麼。這不同於單打獨鬥,雖然依舊留存於群體間,但他的心思不在這裏。
“我心裏對妻子有所愧疚,原本早就答應好她來鎮子生活的承諾一拖再拖,好不容易來了也沒能有個底子,每天都是有今天愁明天的。”
李衛亭點了點頭,閑言片語間兩盤菜和飯都已經被一掃而空,他指了指遠處的碳煙,“孩子愛吃燒烤不?那邊有個燒烤,我請小侄女吃。”
方俊德笑了笑,“還燒烤呢,饞肉都不知多久了。”
夜已經徹底黑了,兩個人繼續聊了很久纔回去,有些種子在方俊德的心裏生根發芽,就像融冬後的初春等待春雨的降臨,潤物無聲的流淌出生的氣息。
看女頻小說每天能領現金紅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