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永芳邁著小步子在走廊裡踱步，她緩緩向辦公室靠近，作為一年二班的班主任她有些憂愁，正巧對側樓梯拐口方梅也走上來，兩個人相視一笑，共同走進辦公室，“哎，方老師。那個我們班的方茜茜是你侄女吧。”
方梅臉上的笑容驟然消失了，但為了保持現狀她還是勉為其難地嘴角上揚著，“嗯。是我侄女，隻不過我很早就出來進修了，和她感情不深，怎麼了？她是不是惹禍了？”
陳永芳連連揮手，轉身把手裏的手寫教案放在桌子上，拿起水杯緩緩向對麵的方梅走去，“沒有，沒有。”
見對方不是來興師問罪，方梅也鬆了一口氣，十分自然地擺出嘮家常的語調，“我大哥常年出門在外，家裏就一個人看著，這丫頭小毛病多得很，你不用在意我這邊，該嚴厲的時候就嚴加管教她。”
陳永芳心裏有些不安，好像手裏不拿著點什麼就放心不下，聽著方梅說的話，她更加堅定了自己的念想，“方老師你真的誤會我的意思了，方茜茜這孩子之前瞭解了一下，她就上了一年學前班就直接上小學了，我原本以為她基礎會很差，結果恰恰相反，她上次考試全科都是第一。”
陳永芳笑得很開心，說到第一的時候甚至止不住洋溢位的那份喜悅，她眼神放光般地看向方梅希望有求於她，“是這樣啊，陳老師，這孩子生性頑劣，能有這樣的結果都是你們的功勞啊。我替這孩子謝謝你們了，有什麼需要我做的你儘管提。”
陳永芳鬆了一口氣，原本以為會有些磕絆的對話順利的進行了下去，如釋重負地開口回應，“其實也沒有，主要是這孩子在班裏很少說話，我意思看看方老師你能不能多疏導疏導，讓她能多和其他人交流交流，孩子還小，多交交朋友也好。”
方梅的微笑更強烈了，整個人都生出了一種神聖的感覺，舉手投足間沒有一絲驕傲和自豪，好像潺潺流水在眼前流淌過所剩下的自然寧靜，“沒問題，我今晚就和她說說。”
到了晚上放學，方梅親自來班級接走了侄女，牽著她的手一路來到辦公室，當著其他老師麵前，親切地向她叮嚀自己下樓打飯，讓她乖乖的在辦公室等著。
方茜茜麵對如此多的生麵孔，也沒有打怵，她自己心裏其實也不清楚這是個什麼地方，也從沒來過這樣的地方，隻是安安靜靜的坐在椅子上。很快辦公室的老師都離開了，遠處的窗檯下還有一盆些許枯萎的花，空氣裡沒有塵土的厚重感，竟然有一股淡淡的說不上來的香氣。
方茜茜兩隻小手交叉放在粉色衣服前，自己的腿懸在空中抬起又落下，久而久之再也沒有了之前的那份被人接走，來到新環境的好奇，反而轉變為了一種恐懼，辦公室裡的光芒隨著時間逐漸變得暗淡，之前還能聽見的奔跑聲，放學時的嬉笑聲，打鬧聲，現在竟空無一人安靜的出奇有種讓人窒息的感覺。
方茜茜不安地坐在椅子上，心裏萬分焦急，開始來迴旋轉著小腦袋看四周，直到實在無法忍受便一鼓作氣跳下椅子，打算靠近大門在附近尋找燈的拉繩。
她蓄勢待發靠在牆上來回蹦跳著，雙手伸高來回在牆麵上摸索著，鞋底在地上回彈著清脆的聲響，聲音回蕩在房間裏。反覆跳了幾十次後，尋求無果的方茜茜打算離開，正在此時門開了，是方梅帶著晚飯回來了。
她開啟燈，眼前是方茜茜衣服上的白灰，衣服正麵的粉色幾乎被牆灰覆蓋，隨之而來的是那雙幾乎要哭出來的眼睛和無處安放的小手，她抿著嘴唇望向方梅，臉上紅通通的像個做錯事的孩子。
“姑姑，你回來了。”
對方茜茜來說小時候姑姑沒少照看她，隻不過後來姑姑從家裏離開就再也沒見過，現在這樣突如其來的麵對麵，她還有些不適應。聽到方茜茜的話，方梅見狀立刻蹲了下來，方茜茜委屈的伸出小手打算靠近卻被方梅一把推開。
“你身上太臟離我遠點。”
方茜茜似乎明白了什麼，立刻用手拚了命的撣開衣服上的牆灰，然後繼續靠近。直到方梅的臉上再也湧現不出來微笑，轉而代之是一股惡意和嫌棄的時候，方茜茜的手便自覺放下了。
方梅瞥了一眼牆上的燈光開關才意識到這孩子剛剛在做什麼，可惜她永遠也無法開啟燈，不僅是她跳不到那麼高，更重要的是她不知道燈還可以通過開關開啟。於是見狀伸了伸懶腰，把外麵的厚棉衣脫下掛在衣架上，隨後理了理自己尤為喜愛的這件西服後，坐在自己的椅子上，並沒有急著開啟鐵飯盒，反而翹起了二郎腿看著一旁被罰站的方茜茜，“聽說你上次考試得了第一？”
方茜茜低著的頭，在姑姑的這句詢問下立刻有了興緻，又瞪大了眼睛拚命地點頭，身子不由自主的靠近了一點方梅，“嗯。”
見到方茜茜的舉動，方梅像是一隻受了驚嚇的貓立刻縮遠了身子，眼神裡充斥著不可思議甚至是不可理喻，“哼，你是不是抄其他人的答案了？”
方茜茜愣了一下，還沒有反應過來抄這個詞的意思，隻能通過對方眼神裡的厭惡大致推斷出壞的含義，畢竟村子的人偶爾看向自己的眼神和方梅的如出一轍，“我沒有，姑姑。我是自己做的。”
方梅點了點頭，臉上的厭惡不再延續下去，好像知道犯錯的人永遠都會犯錯，自己心知肚明這種人是無法改變的，反而更加坦然的拔高了自己的身位，“你這孩子小小的年紀，竟然學會了撒謊，真是不知道平日裏是怎麼教育你的。”
方茜茜的兩隻手無處安放地在胸前揉搓著，詫異的看著眼前的這個人，甚至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姑姑，我......”
“行了，你不用再狡辯了，回去吧。以後每天晚上來我這，我監督你背課文和古詩。”
方梅揮了揮手示意她離開，可方茜茜依舊杵在原地沒有動彈，方梅的眼神裡不再有任何憐憫，她緩緩的轉過頭，語氣也不再柔和幾近暴跳如雷地對她吼叫著，“你是不是聽不懂人話，我讓你出去！！”
方茜茜顫抖的拿起桌子上的書包，一溜煙轉身去門把手，再沒有發出任何聲音便跑開了，方梅嘆了口氣，開啟了自己的飯盒。
讓方梅意想不到的是，方茜茜可能真的沒有騙人，背誦課文和古詩，她隻需要讀上幾遍就可以做到略有印象，不出五分鐘就可以做到滾瓜爛熟，數學的口算題卡稍微高一點難度也難不倒她，英語更是小菜一碟。
可越是這樣，方梅越是沒走上陳永芳建議的路，方茜茜也沒在方梅的私人課堂上有任何一點提升，隻不過方茜茜從一開始的害怕到後麵的不為所動乃至無所謂的態度轉變讓人覺得奇怪，畢竟一個孩子居然如此冷靜地對待大人都難以忍受的眼神和言語。
每次從小課堂放了學，她就飛快的跑出了教室，跑出了學校，急急忙忙找媽媽，每次李秀婷接她，都是先粘著抱一會，半天不鬆開。直到半個月後，真正擊垮她的不是背誦完古詩的冷淡言語，不是天寒的大風大雪，而是自己足足聞了近半個小時的肉香卻一口也沒能吃上的難過和悲傷。
在她年幼的心裏，那個幾乎像死亡一般的雪天裏，那束燈光照亮了她，拯救了她，溫暖了她。她永遠忘不了母親的懷抱，永遠忘不了那高大的身影。
其實大家都覺得方茜茜是個遲鈍的孩子，畢竟她對於別人的惡意從來都滿不在乎，可是她的生性敏銳從來都沒有躲過一次別人的惡意襲來。
在她的心裏有個最為重要的存在，隻要有她在，自己總能找到歸宿，可這份歸屬感在方文一出生後便消失不見了，母親李秀婷傾注的愛幾乎都給了自己的弟弟。
方茜茜缺失過很重要的東西，她太聰明以至於缺乏一些應有的遲鈍，弟弟年幼時的遲鈍反而吸引了更多人的愛，她在自己的成長路上好似漸行漸遠，永遠拚盡全力，永遠不留餘地，永遠都渴望著真正被關切到。
可又因為習慣了不說出口，以至於她忘記了更多的表達，隻能一直望著眼前的東西不斷流逝，直到相隔兩地後，才明白母親其實一直都愛著自己。母親知道茜茜好，有好的能力就要承擔責任，做一個不需要操心的孩子是對她的幫助，也是對這個家幫助。
隻是她渴望愛，嫉妒奪走太多愛的方文一，但作為姐姐明白自己的職責，也明白要體諒各種不易。她就這樣負擔著又勇敢著又擔憂著一直走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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