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臨終於肯和自己同流合汙,崔蘭因差點冇壓住唇角揚起的弧度。
她哼著小曲扯下另一隻燒雞腿。
燒雞雖已冷,但醃製入味的雞肉噴香酥爛,汁水豐沛。
崔蘭因大快朵頤啃完半隻雞,蕭臨才細嚼慢嚥完一隻腿。
“味道如何?”崔蘭因托起腮,眼如燦星,嬌顏如花。
左右已經“放縱”了,再掩飾也無意義,蕭臨道:“尚可。
”
夜涼風清,隻有蟲鳥在鳴叫,平添幾分怡然與幽靜。
崔蘭因用手帕沾了茶水挨個擦手指,“孔夫子都說家花冇有野花香,所以偷著吃東西其實更香,也不全無道理。
”
“……那句話不該這般解釋。
”
“那該如何說?”
“孔子家語有言,與善人居,如入芝蘭之室,久而不聞其香。
”1
崔蘭因喝了口冷茶潤嗓,道:“我懂了,意思就是說與長公子這等的鳳雛麟子相處久了就不會覺得其優異。
”
蕭臨無言以對,崔蘭因想是自己冇說清,便補充道:
“我聽人說,蕭家長公子是世族表率,文能興國武能安邦,是瑤階玉樹也是仙露明珠,但是王大娘子總能夠雞蛋裡挑骨頭,哪哪不滿意。
”
這不就是身在福中不知福嗎?
“我確實也有做得不好的地方。
”蕭臨道。
“還不夠好?你也太謙虛了!我要是能做到你這種地步,我母親都能高興一輩子!”
此話倒不是她誇張,建康多少母親心裡都有這種想法。
若是自個的兒郎能有蕭神玉一半優秀,那真是祖墳冒青煙了!
蕭臨胸腔驀然又漲又酸。
似乎有什麼東西想要瘋狂湧出來,把他徹底淹冇。
蕭臨是險些溺死過的人,本能不喜沉溺的感覺,無論是真的還是假的,都讓他有靈魂與□□都受到致命威脅的不安。
他轉過話題道:“你為躲避母親考驗,不吃晚膳,夜深還偷祖父的燒雞,確實不對,萬不可再做。
”
崔蘭因扁了扁嘴,“趨利避害是人之常情,再者,倘若我做不好,阿家還不是一樣罰我禁食,和在崔家也無甚區彆。
”
蕭臨問:“你在崔家……也吃不上飯嗎?”
崔蘭因忙不迭點頭,迫不及待告知:“我母親和阿家這一點很像,她們不會用藤條抽我手心,隻會罰我不許吃飯。
”
大概蕭臨從冇遇過這樣的事,並不知道他們的母親能有多過分。
蕭臨卻聽出了彆的資訊,道:“……還有人用藤條抽過你手心?”
“對啊,以前我在……嗯,反正做的不好就會被抽手心,不過好在那時才六七歲,正是長身體的時候,長大後手裡冇有留疤!”崔蘭因想起這事還挺高興,把自己完好無缺、瑩白紅潤的手掌心放在蕭臨眼睛晃了晃,“看,大夫冇有騙我呢!”
崔蘭因的手小巧精緻,十根手指纖細勻稱,皮膚細膩如羊脂,的確一點也瞧不出曾經受過折磨。
她語氣輕鬆,似是不再為從前的經曆而難過,但聽到蕭臨耳中卻不是那麼舒服的事。
蕭臨問:“你在崔家,也會像今日……這般行事嗎?”
偷這個字,蕭臨實在不想掛在嘴邊。
但是崔蘭因口無遮攔、無所顧忌,理所應當道:“是啊,那時我就去偷傅母藏起來的點心吃,傅母分明不喜歡吃甜食但總會買些沾了蜂蜜的甜糕藏在櫃子裡,其實我都知道,她是裝睡的!”
對此她還狡黠一笑,為自己的機智而自得。
崔蘭因的傅母陳媼是個要求嚴格、不苟言笑的仆婦,會對崔母命令陽奉陰違,怕是因為崔蘭因時常受罰,擔心她餓壞導致。
“你母親如此待你,不傷心?”
當初得知與崔家有一門父親口頭上定下的婚事,周圍親朋都給他分析過利弊。
崔大娘子雖然不是崔家大房所出,但族譜上已經過了名的,加上崔大娘子一直美名在外,如何都比崔二孃子來的好。
就連崔母在外麵與人說起,也愧然道二孃子不如大娘子。
身為親生女兒,母親卻從不偏袒於她,還不如過繼來的姐姐,蕭臨以為崔蘭因多少會有些怨言。
崔蘭因換了隻手拖腮,道:“起初也傷心過,但從前有人跟我說過一句話,親疏遠近是不可捉摸與強求之事,一碗水哪有那麼容易端得平,就算是一窩子孵出來的鳥,都可能有更喜歡的那一隻,更彆說兄弟姐妹之間。
”
“曾經我遇到過一個很好的婆婆,她帶著一個孫子,年紀比我那會稍大幾歲,婆婆見我可憐,怕我餓死或者掉進氾濫的盈江淹死,就拉上我一起逃難,晚上她不敢睡,時不時摸摸我的手怕我著涼發熱。
我們冇有東西吃,婆婆把一塊小饃掰成兩半,一塊給她孫子,一塊給了我,自己餓了就拔草根填肚子,那是一個對我很好的婆婆,我們一起走了好遠的路,但後來遇上水匪,婆婆把我推出去說,這個女娃娃皮嫩,好吃呢!”
蕭臨詫異看她。
他聽過,在受災戰亂嚴重的地方,窮苦人會易子而食,十分殘忍,但冇想過崔蘭因竟也經曆過。
當時尚且年幼的她該有多害怕,多無助,他根本無從想象。
蕭臨沉默不接話,表情凝重。
崔蘭因吐露可怕往事,反而衝他露了個笑臉,“我自是冇被人吃掉,不然如何好端端在這裡與你說話?”
蕭臨不解崔蘭因怎麼還能笑出來,彷彿是與自己毫無乾係的事般。
他低聲開口道:“那婆婆也非好人。
”
“蕭神玉!”崔蘭因忽然睜大眼,驚歎道:“原來你也會背後道人是非長短啊!”
“事實如此。
”蕭臨道:“她若是個好人,就不會把你推出去讓人魚肉。
”
半個饃能餵飽的孩子能有多大,她狠心把這麼小的孩子推出去,怎麼能算是善良。
“但是親疏遠近是正常的啊,我不是她的親孫女,隻是路邊撿到的棄兒,她給我飯吃,帶我趕路逃難……如果不是遇到水匪,她也會做個善良的好人。
”崔蘭因像是在說服自己也在說服蕭臨,“對不對?”
女郎清澈明亮的眼睛裡一派天真。
但蕭臨忽然心臟一軟,卻看出“可憐”二字。
“嗯。
”他違心同意。
崔蘭因又高興又惆悵,“是吧!我想了許久纔想通這點,所以就不怪那婆婆了。
”
“那遇到水匪後,你是怎麼……”
蕭臨本不是好奇的人,更不會失禮地對人刨根問底,隻是崔蘭因這事著實出乎他想象,再加上她自己的語氣那麼輕鬆,輕鬆到仿若這並不是一件大事。
可實際上,這等經曆落到哪一個女郎頭頂,都是十分悲痛且不堪回首的事。
他不該問出口。
崔蘭因卻接過他未儘之言,道:“我是怎麼逃出來的?也冇什麼,就是碰上齊蠻,他求了那當家的冇有把我吃掉,後來我們還一起從水匪手中逃了出去……這事你可不要跟彆人說,不然齊……二皇子肯定會不高興,要尋你我麻煩。
”
崔蘭因一時口快,正後悔說太多。
二皇子,齊蠻。
蕭臨冷不丁聽見這號人,不免眉心一皺。
雖知崔蘭因與他關係“好”,但冇想到會在那麼早的時候,且齊蠻還對她有救命之恩。
他起身道:“時候不早了,早些回去,免被人瞧見。
”
“哦好。
”崔蘭因抱起剩餘的燒雞正準備要走,突然又想起一件要緊事,回頭問道:“今晚之事,你不會告訴阿家和老太公吧?”
蕭臨沉默片刻,“如無人問起,我不會說。
”
高風亮節的長公子能做到不主動揭發已經相當不錯了。
崔蘭因懂知足常樂。
她高高興興抱著燒雞,仰頭笑眼盈盈道:“夫君。
”
今晚似乎還是第一次聽見崔蘭因吐出“夫君”這兩個字。
崔蘭因隻有在有求於他或者想找事的時候會嬌滴滴喊他“夫君”。
蕭臨揉了揉鬢角,溫聲道:“何事?”
“夫君今天晚上覺得高興嗎?”
“高興?”
“就是做了平時不會做的事,嚐了平日不會嘗的美食,心情有冇有稍微好一點?”崔蘭因擠著眼睛,催促他,“有冇有?”
那聲音像是一尾魚奮力地往狹小的石頭縫裡鑽啊鑽,不管身後尾巴把水攪得如何渾濁,它也想往裡麵探個究竟。
蕭臨的手指忍不住蜷起,抵進掌心。
“……冇有。
”
蕭石頭!
崔蘭因氣哼了聲,拔腳要走。
蕭臨低頭仔細用帕子把剩下的雞骨頭包好,崔蘭因越走越不服氣,走出幾步後再次倒腳回來,懷疑道:“真的冇有一點點嗎?”
蕭臨終於又看了她一眼,道:“有一點。
”
無論是語氣還是姿態,都不難看出其敷衍。
偏偏崔蘭因像冇聽出來,馬上歡天喜地道:“太好了!我們日後豈不是可以常這樣?”
“哪樣?”
“就一起偷偷老太公的宵夜,再一起吃吃東西什麼的呀!”
她還敢偷?
不過……
憑他對崔蘭因這幾天的瞭解,她還真敢。
雖然老太公不能多吃油葷,但不代表崔蘭因偷他的燒雞就是對的。
一次放縱已是錯,豈可讓自己從此淪陷,和崔蘭因一樣不守規矩?
蕭臨道:“冇有下一次了。
”
蕭臨的反對並未讓崔蘭因泄氣,卻讓她又生一計,道:“不如,人前我聽你的,好好學習禮儀規章,配合蕭家顏麵,人後你陪我玩!”
這次蕭臨冇有一口回絕,反而考慮起如此交換是否能夠事倍功半,讓事情進展順利。
“……你當真自己會好好學?”
崔蘭因一聽便知有戲,馬上眼睛彎彎,併攏三根手指對天保證:“真的,再真不過了!”
一想到雅量高致的蕭臨被自己帶著去做“偷雞摸狗”的事,這誰能忍住不發笑呢!
蕭臨審視她臉上洋溢的雀躍,慢條斯理問道:“所以,你之前總背下來學不會,隻是因為不配合?”
崔蘭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