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寧口述完最後一個字時,東方的天際已泛起魚肚白。
他氣息略顯不穩——重傷未愈便強行運轉靈力口述功法,對他而言負擔不小。
但他臉上沒有疲憊,隻有如釋重負。
“前輩,凝丹法門共有九層。
晚輩修為有限,隻修到第三層,後六層隻記其形、未悟其意。
但功法本身是完整的,前輩天資遠勝晚輩,定能參透。”
李鬆點頭,將那些法訣在心間過了一遍,確認無缺漏,才鄭重道:
“多謝。”
清寧搖頭:“前輩救我們性命,該說多謝的是我們。”
他頓了頓,又道:
“前輩若日後有機會北上,可往青陽宗一行。
晚輩會在宗門恭候。”
李鬆沒有應承。
北上青陽宗?那太遙遠。
但少年這份心意,他記下了。
晨光漸亮。
李鬆撐著院牆起身,肋下的傷口已結痂,靈力也恢複了三四成。
他看著滿院狼藉——院牆數處崩塌,院門隻剩半扇,陣法靈石耗儘,滿地血跡尚未乾涸。
然後,他看向東廂房那四名青陽宗弟子。
“你們能走嗎?”
周誠傷勢最重,但已能勉強站立;
林晚的臂傷已包紮;陳遠隻是力竭,休息一夜已恢複大半;
清寧服下回春丹後,雖仍虛弱,但已無性命之憂。
陳遠道:“能走。
隻是……前輩,我們去哪裡?”
李鬆望向北方。
“雲瘴集不能待了。
西邊礦脈的爭鬥今日之內必有結果,無論誰勝,都不會放過這片廢墟。
更何況,妖獸狂潮雖暫退。
但血腥味未散,入夜後還會再來。”
他頓了頓,道:
“往北百裡,有座黑鴉嶺。
嶺北有一處隱蔽山洞,我曾在那裡落腳,有水源,無妖獸盤踞。
你們可在那裡暫避,待傷勢痊癒,再謀後路。”
陳遠與周誠對視一眼,又看向清寧。
清寧點頭:“聽前輩安排。”
李鬆不再多說,從儲物袋中取出一份手繪地圖,交給陳遠。
又取出兩瓶療傷丹藥、三十塊下品靈石,一並遞過去。
“這是……”
“路上用。”
李鬆道。
“我能幫的,到此為止。”
陳遠怔怔接過,喉頭滾動,竟不知該說什麼。
周誠掙紮著要下拜,被李鬆抬手止住。
“不必。”
他說。
“你們活著,便是謝我。”
清寧深深看了李鬆一眼。
他沒有再道謝,隻是走到李鬆麵前,從頸間解下一枚青玉令牌,雙手奉上。
“前輩,這是晚輩的信物。
日後若有人持此令上青陽宗,晚輩必竭誠相待。”
李鬆低頭,看著那枚溫潤的玉牌。
玉牌正麵刻著“青陽”二字,背麵是一個“寧”字。
邊緣有細密的陣法紋路,是青陽宗嫡傳弟子的身份玉牌。
他沒有推辭,收下了。
“好。”
清寧最後看了他一眼,轉身,隨陳遠等人步入晨霧。
少年的背影單薄,步伐卻已堅定。
李鬆目送他們消失在巷道儘頭。
阿土站在他身邊,小聲道:
“師尊,他們……能安全離開嗎?”
李鬆沉默片刻。
“能。”
他說。
“他們活著,比死了更有用。”
他沒有解釋這句話。
阿土也沒有問。
院中隻剩李鬆、阿土、元寶。
還有滿地狼藉,和那扇殘破的門。
元寶蹲在李鬆腳邊,仰著小腦袋,琉璃大眼睛裡滿是困惑。
【主人,那個小哥哥走了,為什麼要把石頭給主人?】
“那不是石頭。”
李鬆彎腰,將它抱起。
“那是承諾。”
【承諾是什麼?】
“承諾就是……”
李鬆想了想。
“說好了要做到的事。”
【哦——】
元寶似懂非懂,歪著腦袋。
【那元寶也有承諾!
元寶承諾要保護師弟,保護主人!
元寶做到了!】
李鬆笑了笑。
“嗯,做到了。”
他抱著元寶,在院中石凳上坐下。
晨光終於穿透雲層,灑在這座傷痕累累的小院裡。
院牆外,遠方的廝殺聲已完全平息。
那道持續了三天三夜的金丹餘痕,也終於消散在澄淨的天穹中。
雲瘴集的這場風暴,暫時過去了。
李鬆不知道那個叫清寧的少年日後會走多遠。
不知道青陽宗的功法能否助他突破金丹。
不知道那枚落在水缸裡的玉簡還在不在。
不知道這場風波還會以怎樣的方式反噬到他。
但此刻,他隻感到平靜。
他低頭,看著懷裡已打起小呼嚕的元寶,看著正在默默清掃院子的阿土。
朝陽將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在滿是裂紋的青石板上。
李鬆想,就這樣,也挺好。
沒有豪言壯語,沒有驚天動地。
隻是守一扇門,護一人一妖,一日一日地過下去。
這就是他的道。
清寧一行人消失在晨霧中的那一刻,李鬆便知道,自己還有一件事必須做。
那枚玉簡。
它還在那口廢棄水缸裡,泡在發綠的雨水和腐爛的落葉之下,等著某個有緣人——
或者等著某個打掃戰場的路人,某個趁火打劫的流寇,某頭饑不擇食的野狗。
他不能讓它等太久。
但昨晚那場血戰,他已耗儘了大半靈力。
肋下的傷口雖已結痂,丹田內假丹的運轉也依舊平穩。
可那種深層的疲憊,不是打坐一個時辰能恢複的。
“阿土。”
李鬆開口。
“我需要出去一趟。”
阿土正蹲在井邊洗抹布,聞言立刻抬頭,眼中滿是緊張:
“師尊,外麵還很亂——”
“不會太久。”
李鬆打斷他。
“一個時辰。若一個時辰我沒回來……”
他頓了頓,改口道:“我會回來。”
阿土抿緊嘴唇,沒有說“讓我去”之類的話。
他知道自己跟去隻會拖累師尊。
他隻是用力點頭,把元寶抱進懷裡,說:
“弟子等師尊回來。”
元寶從他懷裡掙紮著探出小腦袋,琉璃大眼睛一眨不眨地望著李鬆。
【主人要去打壞人嗎?】
“不是。”
李鬆蹲下身,與它平視。
“主人去找一樣東西。很快回來。”
【什麼東西?亮晶晶的嗎?】
李鬆想了想。
“……可能是。”
【那元寶也去!】
小家夥立刻精神了,四條小短腿在空中亂蹬。
【元寶最會找亮晶晶了!
主人帶元寶去!
元寶是監事!監事要幫主人找寶貝!】
阿土抱緊了它:
“不行,外麵危險——”
【可是主人一個人更危險!】
元寶急得直搖尾巴。
【元寶可以幫主人聞!元寶鼻子很靈!比師弟的鼻子靈一百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