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識,如同沉入深海的石塊,緩慢而沉重地向上浮起。
最先恢複的是聽覺。
一片寂靜。不是絕對的無聲,而是某種……空曠的、帶著細微迴音的靜謐。
遠處似乎有極輕的水滴聲,規律地響起,又消散。
然後,是觸覺。
身下是堅硬、冰涼、光滑的觸感,硌得他渾身骨頭都在隱隱作痛。
但比這更清晰的,是左側身體傳來的一小片……溫熱的、柔軟的、帶著細微起伏的觸感。
溫熱的……
柔軟的……
起伏的……
李鬆的睫毛劇烈顫抖了幾下,然後猛地睜開了眼睛!
視線起初是模糊的,隻有一片昏暗的青色光影。
他用力眨了眨眼,又甩了甩昏沉的腦袋,眼前的景象才逐漸清晰起來。
古樸的石殿穹頂,青色光滑的地板,從門口斜斜照入的……午後陽光?
他立刻、幾乎是本能地、猛地扭頭看向左側!
鋪在地上的青色道袍,道袍上,那個銀灰色的、蜷縮著的、小小的身影,正沐浴在一小片溫暖的陽光裡,睡得正香。
元寶!
它還在!它好好地躺在那裡!
呼吸平穩,胸膛隨著呼吸微微起伏,小肚子圓鼓鼓的,嘴角似乎還掛著一絲晶瑩的……口水?
李鬆的心臟像是被那隻溫熱柔軟的小爪子輕輕撓了一下,瞬間被一股難以言喻的、混雜著狂喜、後怕、慶幸的暖流填滿。
他幾乎是屏著呼吸,小心翼翼地、一點點地挪動自己僵硬疼痛的身體,湊近過去,直到能清晰地看到元寶的每一個細節。
小家夥睡得真的很沉。
眼睛緊緊閉著,長長的睫毛在眼瞼下投出一小片陰影。
鼻翼隨著呼吸輕輕翕動,發出極其細微的、像是小風扇一樣的呼嚕聲。
粉嫩的小舌頭有一小截露在嘴角,隨著呼吸微微顫動。
它的一隻前爪無意識地搭在道袍的褶皺上,爪尖偶爾會輕輕勾動一下,像是在夢裡抓撓著什麼。
它額間那道淡金色的紋路,在沉睡中依舊清晰可見,散發著極其微弱的、卻穩定溫暖的光芒,如同一個天然的守護符文。
活著。
真的活著。
而且……看起來睡得還挺香?
這個認知,讓李鬆一直懸在嗓子眼的心,終於緩緩落回了實處。
一股巨大的、遲來的疲憊和痠痛,如同退潮後顯露出的礁石,瞬間席捲了他的全身。
他這纔有精力審視自己。
渾身無處不痛。
經脈因為之前過度透支和承受蘇生之力反噬,依舊傳來陣陣灼痛和滯澀感,像是裡麵塞滿了粗糙的沙子。
氣海空蕩蕩的,那枚假丹黯淡無光,旋轉緩慢得幾乎停滯,僅能維持最基本的生命運轉。
身上的傷口雖然大部分已經不再流血,但結痂的地方緊繃發癢,稍微一動就牽扯著疼。
更彆提精神上的那種深入骨髓的疲憊和虛弱,讓他連思考都感到費力。
但這一切,在看到安然沉睡的元寶時,都變得……不那麼難以忍受了。
“沒事了就好……”
他低聲喃喃,聲音沙啞得如同破舊風箱。
“隻要你好好的……慢慢來,總會醒的。”
他知道元寶需要時間。
那種程度的魔氣侵蝕和淨化戰爭,對身體和妖魂的消耗是巨大的。
沉睡是它修複自身、恢複元氣的最佳方式。
而他自己,也同樣需要時間恢複。
他強忍著身體的抗議,艱難地盤膝坐好,就在元寶旁邊,背靠著冰冷的石壁。
這裡離小家夥足夠近,一伸手就能觸碰到,萬一有什麼情況,他能第一時間反應。
閉上眼睛,《青木長春訣》再次開始緩緩運轉。
這一次,功法運轉得異常艱難。
經脈如同乾涸龜裂的河床,靈力流過時帶來陣陣撕裂般的痛楚。
氣海如同一個漏了底的破桶,好不容易凝聚起一絲靈力,很快又因為經脈的破損而散逸掉大半。
但他沒有放棄,也不敢放棄。
他需要力量。
需要力量來守護元寶,需要力量來應對可能出現的危險,需要力量來……等待元寶醒來。
修煉的過程,變成了另一種形式的守護。
他將大部分心神沉入體內,引導著那稀薄得可憐的靈力,小心翼翼地修複著受損最輕的經脈,一點點滋潤著枯竭的氣海。
這個過程緩慢、痛苦,且收效甚微。
而另一部分心神,則始終停留在外界,停留在身邊那平穩的呼吸聲上。
他就像一個最精密的儀器,一邊緩慢地修複自身,一邊監控著元寶的狀態。
時間,在枯燥而專注的修煉與守護中,一點點流逝。
陽光從殿門口的地麵,緩緩爬上了牆壁,又漸漸西斜,顏色從明亮的白金色,變成了溫暖的橘紅色。
黃昏時分,李鬆從入定中短暫醒來。
不是因為修煉有了多大進展(事實上進展微乎其微),而是因為……肚子傳來了強烈的抗議。
餓。
前所未有的饑餓感,如同火燒般灼燒著他的胃。
“唉,辟穀未成,還是要吃食物提供能量呀!等我踏進金丹真正修仙,到時候就可以辟穀,不用再吃食物了。”
他纔想起,自己已經不知多久沒有進食了。
之前全憑一股意誌和靈力強撐,如今心神稍鬆,身體的原始需求便洶湧而來。
他看了一眼依舊沉睡的元寶,小家夥的肚子似乎也癟下去了一點點?
之前圓鼓鼓的,現在好像平了些。
“你也餓了吧?”
李鬆輕聲自語,嘴角不自覺地帶上一絲笑意。
“等著,主人去找點吃的。”
他掙紮著站起來,雙腿因為久坐和虛弱而發軟,踉蹌了一下才站穩。
他沒有立刻離開石殿,而是先走到門口,仔細觀察了一下外麵的情況。
禁地內,靈氣氤氳,草木蔥蘢,一片祥和。
遠處隱約能看到溪流反射著夕陽的金光。
沒有魔氣,沒有妖獸的嘶吼,彷彿之前那場驚心動魄的魔災從未發生過。
確認安全後,他才邁著虛浮的步子,走出石殿。
他沒有走遠,就在禁地中、石殿附近幾十丈的範圍內活動。
先是找到了一處清澈的溪流,他俯下身,用手掬起冰涼的溪水,大口大口地喝了個飽。
甘甜的溪水滋潤了乾涸的喉嚨和身體,讓他精神稍微振作了一些。
然後,他開始尋找食物。
沒有力氣、心情去狩獵,他隻能在草叢和灌木間搜尋。
運氣不錯,他發現了幾叢低矮的、結著紅色漿果的灌木。
漿果隻有指甲蓋大小,但汁水飽滿,散發著淡淡的甜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