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選司機的母親是個虔誠的信徒,電話裡反覆叮囑天選司機,說這兩天總在夢裡夢見天選司機諸事不順,讓天選司機一定要好好仰望神,多些敬畏之心。
換作以前,天選司機聽到母親說這些,多半會隨口頂回去。
可自從跟著我經曆了這麼多離奇的事,天選司機竟破天荒地冇有反駁,反而認認真真地應了下來,對信仰這件事,也多了幾分敬畏和思考。
我看著天選司機談起信仰的模樣,心裡忽然冒出一個念頭:這個天選司機來到我身邊,難道是為了讓我引導他,成為一個真正的信徒嗎?
可以說,正是因為有這樣的想法,我對天選司機的開車技術,冇有半句怨言。
隻要他能成為真正的信徒,對我來說,比一切都好!
交完貨,我們冇急著尋下一票貨源,反而火急火燎紮進能承接大貨車改裝的維修點
——
給車加裝大號水箱。
前陣子刹車冒煙的驚魂一幕還在眼前晃悠,再加上老司機們苦口婆心的叮囑,誰也不敢再開著
“缺水”
的車跑長途。
新水箱剛裝好,就盯上了一樁好生意:從楚雄拉西瓜去東莞。
都說田間地頭的路難走,可真正把車開進去才知道,這路比在長沙縣城那次還要凶險幾分。
越野車走起來都費勁的土路,被大貨車碾得坑窪交錯,車軲轆碾過,泥水濺起半人高。行到半路,一道陡坡橫亙眼前,陡得像一堵削平的高牆,坡麵上全是鬆散的碎石子。
我攥著衣角,心裡直打鼓,生怕車子馬力不夠,一下子衝不上去,就麻煩了。
天選司機咬著牙,一腳油門踩到底,發動機發出沉悶的嘶吼,車輪在碎石上打滑、空轉,又猛地咬合,車身晃了晃,竟真的一步步爬了上去。
那一刻,我把所有的慶幸都歸給了禱告。
如今想來,有些荒唐!
當然,我並不是說那些禱告完全冇有效果,隻是,我把禱告用錯了地方。
設想一下,我有神靈在身,不懂為靈魂層麵的馬自達他們祈求禱告,反倒在一輛貨車爬坡時,拚命禱告,將那份神奇的力量,用在了最瑣碎的現實安穩上。
人總是這樣,握著渡向靈魂世界的鑰匙,卻偏要用它來撬開塵世的銅鎖。
更有甚者,竟將靈力化作作惡的利器,讓那份純粹的饋贈,蒙塵染垢,淪為邪祟,這般行徑,纔是真的不配擁有靈。
言歸正傳,拉瓜的路上,車子在田間地頭磕磕絆絆竟冇出半點差錯,誰成想,到了稱重站,意外還是來了。
倒車時冇留意,車後裸露的保險杠狠狠撞上稱重台的鐵樁,瞬間凹進去一大塊,癟得不成樣子。
誰能料到,這道凹痕,竟成了高速路上被人敲詐的把柄。
車過昆明,一輛前臉塌陷的小轎車突然竄出來,死死咬在我們車尾,還不斷閃著車燈,示意我們停車。起初,我們冇當回事,隻當是普通的路怒。
可那車咬得越來越緊,車速忽快忽慢,擺明瞭是衝著我們來的。我心裡咯噔一下,莫不是後保險杠掉了,砸到人家車了?
在那輛小轎車的緊逼之下,冇辦法,隻能把車停在應急路上,下來檢視是怎麼回事。
車門一開,下來兩個吊兒郎當的小年輕,指著自家車前臉的癟痕,一口咬定是我們的保險杠剮的。
兩人眼神閃爍,話裡話外都是要錢的意思,分明是瞅準了我們車後那道顯眼的凹痕,存心敲詐。
天選司機當即就火了,擼起袖子就要理論,嚷嚷著讓交警來評理。
我趕緊拉住他,掏出手機撥了交警電話。可電話那頭聽說冇人受傷,隻輕飄飄一句
“把車開到服務區,等明天我們過來處理”,便掛了線。
這輕飄飄的一句話,卻像塊石頭砸在我們心上。車上拉的可是西瓜啊,天熱路遠,多耽誤一分鐘,就多一分爛瓜的風險。
冇有辦法,我們隻有先把車開到服務區。不然的話,一直停在應急路上,那就危險了。
那兩個小年輕,顯然是算準了我們拉到是水果蔬菜,故此,就纏著我們,不依不饒,一定要等交警來了再說,擺明瞭要耗到我們妥協。
看著他們臉上的無賴相,我忽然想起了年輕時的自己
——
那時的我,何嘗不是這般不知善惡,憑著一股渾勁,把荒唐當本事。
一陣莫名的悲哀湧上心頭,壓得人喘不過氣。
於是,我和顏悅色的和那兩個年輕人交談,希望他們不要過分,弄點香菸錢就算了。
天選司機見狀,氣得罵罵咧咧,說我膽小怕事,大不了跟他們乾一場。
可我心裡算得清楚,這兩個小年輕要的不過是些小錢。這點錢,和一車西瓜比起來,實在不值一提。
真等交警明天交警上班之後再過來,麵對這樣的糾紛,他們也不好解決。弄來弄去,耽誤個半天一天,西瓜爛在車裡,那纔是血本無歸。
跑長途拉水果蔬菜,本就是一場賭局,賭的是車況,賭的是時間,賭的是一路平安。贏了,賺點辛苦錢;輸了,就是滿盤皆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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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終,在我和那兩個小年輕的幾次交談之後,就給了他們一些錢。兩個小年輕接過錢,立馬眉開眼笑,跳上車一溜煙跑了。
天選司機憋了一肚子火,一路都冇給我好臉色,罵我慫。並且說,有錢人就是膽小。
他哪裡懂,我不是慫,隻是過了拿命搏一口氣的年紀。
從前年輕不懂事,並且無牽無掛,敢為幾塊錢豁出性命!喜歡那種用生命賭明天的豪情!
但現在不同了,有家庭了,家裡有大有小,不再是一個人隻顧自己的生活。並且,現在肩上扛著一車西瓜,所計較的,是值不值得的問題。
人站的位置不同,心裡的算盤,自然也就不一樣了。
再說,在那個時候,小幾千的錢,在我眼中還真的不算什麼!就是小錢而已!何必為了這點小錢去冒險呢?真的不值得!
本以為花錢消災,往後的路能順順噹噹,誰知這趟運瓜的劫數,纔剛剛開始。
那會兒交過路費還得用現金,車到勝境關,我們翻遍了口袋,竟湊不齊過關的錢。無奈之下,隻能把車停在關口,等天亮去鎮上銀行取錢。
那一夜,漫長得像冇有儘頭。
前半夜,我躺在駕駛室裡,翻來覆去睡不著,總覺得心口堵得慌,像有一團烏雲罩在頭頂,壓得人喘不過氣,隱約覺得前路還藏著數不清的麻煩。
直到後半夜,睏意洶湧而來,昏沉中,竟又生出一種莫名的輕鬆,彷彿那些沉甸甸的焦慮,都被夜風悄悄吹散了。
這種冰火兩重天的感覺,當時的我怎麼也想不明白。可車輪滾滾,人在路上,容不得半分猶疑,隻能硬著頭皮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