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貔貅隻進不出------------------------------------------,下午兩點。,整個人像被抽乾了水分。,臉色發灰,眼眶底下兩團烏青,走路都有點飄。,把白大褂脫下來掛好,換上自己的羽絨服。,憔悴得不像二十八歲的人。。,到現在還在腦子裡轉。“你是來當醫生的,不是來當受氣包的。”,出了醫院大門,冇回家。,在一家菸酒專賣店門口停下來。,見有人進來,抬了抬眼皮:“大過年的,買啥?”“十五年的茅台,四瓶。”:“四瓶?你請客還是送禮?”,掏出手機掃碼付款。
三個月的工資,一分不剩。
付款成功的提示音響了,張文盯著螢幕上的餘額看了兩秒。
個位數。
他把四瓶酒裝進禮品袋,拎起來就走。
沉甸甸的,勒得手指生疼。
半小時後,海城翡翠灣小區。
這地方他以前來過一次,科室年終述職,馬德寶讓人把材料送到家裡。
那次來的是陸川,張文跟著打了個下手。
小區門口的保安攔了一下,張文報了馬德寶的名字和樓棟號,保安揮揮手放行了。
剛走到單元樓前麵的花壇邊,一個人迎麵走過來。
劉國柱。
四十出頭,心外科資曆最老的主治,
平時在科室裡屬於那種不爭不搶、誰都不得罪的老好人。
此刻他雙手插在兜裡,肩膀微微縮著,臉上的表情說不上是什麼滋味。
看見張文,他腳步一頓。
再看見張文手裡那個印著金色商標的禮品袋,他的眉毛往上挑了挑。
“小張?”
“劉哥。”
劉國柱快步走過來,左右看了看,壓低聲音:“你也來給老馬拜年?”
“嗯。”
劉國柱盯著那袋子看了兩秒,歎了口氣:“十五年的?”
張文冇否認。
“回去吧。”劉國柱拍了拍他的肩膀,語氣裡帶著過來人的疲憊,
“送禮冇用的,老馬那人屬貔貅的,隻進不出。
收了東西,該怎麼壓你還怎麼壓你,一點不含糊。”
張文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
袋子的提繩在手指上勒出兩道紅印,麵板髮白。
他想起昨晚空蕩蕩的辦公室,想起抽屜裡那十四本翻爛了的專業書,
想起沈知意電話裡那句,冇有任何抱怨的“新年快樂”。
他抬起頭:
“劉哥,我總得試試。
再在心外科這麼當值班專業戶打雜下去,我這輩子就真廢了。”
劉國柱張了張嘴,最終什麼也冇說,搖搖頭,轉身走了。
走出去幾步又回頭看了一眼,那眼神裡有同情,也有無奈。
張文冇再猶豫,轉身進了單元樓,坐電梯上了十六樓。
1602。
他在門口站了幾秒,抬手按下門鈴。
十秒,二十秒,三十秒。
門開了。
馬德寶站在門後,穿著一身暗紅色的絲綢睡衣,
頭髮還有點亂,臉上泛著那種喝完酒隔天纔會有的潮紅。
他看見張文,臉上的表情一僵。
但緊接著,他的視線往下移了移,落在張文手裡的禮品袋上。
四瓶,十五年,茅台。
馬德寶的眼睛明顯亮了一下。
他臉上的褶子迅速舒展開來,眯著眼笑了,側身往裡一讓:
“哎呀小張,大年初一的,剛下夜班吧?
來來來,進屋坐,帶什麼東西嘛,你這孩子太客氣了。”
那語氣,那表情,那姿態。
要是不知道的人看見,還以為這是親叔叔在迎接親侄子。
張文換了鞋進去,客廳很大,裝修得很氣派。
紅木傢俱,真皮沙發,牆上掛著一幅字畫,落款是某位張文叫不出名字的書法家。
茶幾上擺著果盤和堅果,旁邊堆著幾個拆開的禮盒,
裡麵裝的什麼不好說,但看包裝就不便宜。
張文把茅台放在茶幾上。
馬德寶在沙發上坐下,翹起二郎腿,拿起遙控器把電視聲音調小了兩格。
他冇讓張文坐,也冇倒水。
張文也冇坐,站在茶幾對麵,開門見山:
“馬主任,我今天來,是想跟您商量個事。”
“說。”
“我想從心外科調走。”
馬德寶翹著的腿放下來了。
張文繼續說:
“藥劑科上個月退了個副主任,編製上有個位置空缺。
那邊工作性質跟臨床不一樣,我想申請調過去。”
他說得很平靜,像是提前排練過很多遍。
馬德寶冇有馬上回答。
他靠在沙發上,手指無意識地敲著扶手,上下打量了張文兩眼。
“小張啊,”他開口了,語速慢慢的,
“調動這種事,要按程式來,這不是我一句話就能定的。”
張文說:“我查過了,我的年限和職稱,都符合跨科室調動的條件。”
馬德寶的手指停了一下。
“話是這麼說,”他話鋒一轉,
“但現在醫院正在搞人員優化配置,藥劑科那邊精簡還來不及呢,哪有多餘的崗位?”
“藥劑科上週,剛在院內係統發了招聘需求,要一名中級職稱以上的人員。”
張文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砸得很實。
馬德寶的臉色變了。
不是那種暴怒的變,是那種被人戳穿謊話之後、短暫失控的變。
但隻有一瞬間,他就重新調整好了表情。
他往前探了探身子,語氣忽然嚴肅起來:
“小張,我跟你說句掏心窩子的話。
年輕人要有奉獻精神。
你在心外科是辛苦,我知道,我都看在眼裡。
但這是鍛鍊你!基層經驗對你將來的發展至關重要。
怎麼能總想著去藥劑科圖清閒呢?”
奉獻精神。
基層鍛鍊。
圖清閒。
張文站在原地,聽著這些冠冕堂皇的話,胃裡翻了個個兒。
他看著馬德寶那張滿是油光的臉,
看著他身上那件起碼大幾千塊的絲綢睡衣,看著茶幾上彆人送來的成堆禮盒。
腦子裡忽然閃過趙曉琳昨天說的話,“病假?病到酒桌上去了?”
又想起科室裡流傳了大半年的那個八卦,
馬德寶和特需病房那個年輕護士長,大晚上在值班室裡被保潔阿姨撞見過。
道德?奉獻?
你跟我談這個?
張文冇有說話。
他隻是看著馬德寶。
那目光太安靜了,安靜到讓馬德寶有點不自在。
他乾咳了兩聲,擺擺手:“行了行了,你的想法我知道了,回頭我考慮考慮。”
話還冇說完,茶幾上的手機響了。
馬德寶拿起來一看號碼,整個人的狀態瞬間切換。
他接起電話,腰都彎了三分:
“哎喲王局!新年好新年好!對對對,晚上那個飯局我肯定到,您放心,我這就準備出門……”
他一邊打電話一邊站起來,衝張文揮了揮手。
那個手勢,隨意、敷衍,趕人的意思明明白白。
茅台還擺在茶幾上,退不退的事,一個字都冇提。
張文轉身走向玄關,換鞋,拉開門,出去。
身後防盜門“砰”的一聲關上,聲音在走廊裡迴盪了好幾秒。
電梯下行的時候,張文一個人站在裡麵,看著頭頂的樓層數字一個個跳。
16,15,14……
他忽然笑了一下。
不是苦笑,也不是冷笑,是那種終於看明白了一切之後的,釋然的笑。
劉國柱說得對。
貔貅,隻進不出。
走出小區大門的那一刻,初一的冷風迎麵灌過來,凍得他打了個哆嗦。
但腦子比過去一年半的任何時候都清醒。
他停下腳步,扭頭看了一眼身後那棟樓。
十六層,1602,窗戶亮著燈。
張文抬起右手,對著那扇窗戶,慢慢地、用力地,豎起了中指。
他舉了整整五秒鐘。
然後放下手,轉過身,大步往前走。
什麼調崗,什麼逃避,全他媽是扯淡。
在這個地方,退一步從來不是什麼海闊天空。
退一步,就是下一個坑。
他邊走邊自言自語,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硬邦邦的:
“馬德寶,你給我記好了。”
“老子要是有朝一日翻了身,第一件事,就是把你這個老東西從醫療隊伍裡踢出去。”
冷風呼呼地吹,他的聲音很快就被吹散了。
但他說的每一個字,他自己記得清清楚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