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死火的拖拉機------------------------------------------，深深吸了一口潮濕的空氣。，像是要塌下來一樣。，昨天已經下了鍋。，是真的揭不開鍋了。，這個字像一隻無形的手，掐著他們全家的脖子。，村東頭的大路上，忽然傳來一陣嘈雜的人聲，還夾雜著幾聲氣急敗壞的咒罵。“他孃的，怎麼又熄火了！這節骨眼上！”是村支書劉老蔫的嗓門，急得都變了調。，抄起牆角那隻跟隨父親多年的、油跡斑斑的帆布工具包背在肩上，冇跟屋裡人打招呼，便徑直朝村口走去。，就看見田埂上圍了一圈人。“東方紅-28”拖拉機，像一頭累死的鐵牛，歪著腦袋停在一個上坡的土坎上，車頭冒著若有若無的白煙。，圍著拖拉機來回踱步，臉上的褶子擰得能夾死蒼蠅。“劉叔，咋了？”程大柱擠進人群。“大柱來了，”劉支書抬頭看了他一眼，歎了口氣，指著拖拉機罵道，“這破玩意兒，又趴窩了！眼看著就要誤了農時，公社的技術員還得三天才能下來，這不是要人命嗎！”，村會計李德貴一撇嘴，陰陽怪氣地開口了：“支書，我說句公道話。這老傢夥早就該換了，我看啊，就是裡麵的油泵濾芯不行了。要不，咱村裡集點資，我去縣城跑一趟，買個新的換上？也就百十來塊錢的事兒。”。
這傢夥是村裡有名的滑頭，仗著自己會撥算盤，冇少在村裡的賬上動手腳。
一個濾芯，縣裡農機站他托人問過，頂天了二十塊，到他嘴裡就成了百十來塊。
村民們議論紛紛，但誰也不敢吭聲。
這年頭，誰家都窮得叮噹響，集資，那不是從身上割肉嗎？
程大柱冇理會李德貴，他繞著拖拉機走了一圈，蹲下身，耳朵貼在冰冷的發動機外殼上，又用手指撚了撚排氣管裡滲出的黑色油漬，放在鼻子下聞了聞。
一股刺鼻的、帶著雜質味的柴油味衝進鼻腔。
他站起身，走到劉支書麵前，沉聲說：“劉叔，我來試試吧。”
這話一出，周圍瞬間安靜下來。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這個剛死了爹、放棄了大學的半大孩子身上。
李德貴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誇張地“哈”了一聲：“程大柱，你瘋了吧？你一個高中生，摸過幾天方向盤就以為自己是老師傅了？這可是東方紅！金貴著呢！拆壞了，你賠得起嗎？”
劉支書也有些猶豫，他知道程大柱聰明，可修拖拉機，那不是光聰明就行的。
程大柱冇看李德貴，他的眼睛直視著劉支書，語氣平靜卻堅定：“劉叔，我爹以前在村裡窯廠開過這玩意兒，我看過他修，也偷偷翻過那本說明書。我就一個條件，要是我修好了，村裡預支給我五十斤玉米麪，再給我十塊錢勞務費。要是修不好，我一分錢不要，要是拆壞了零件，算我頭上，以後從我們家工分裡扣。”
五十斤玉米麪，十塊錢。
這兩個數字像炸雷一樣在人群中響起。這可是救命的糧食和錢！
劉支書的眼睛亮了。
他看著程大柱那雙沉穩得不像個年輕人的眼睛，裡麵冇有半分玩笑。
再想想李德貴那獅子大開口的“百十來塊”，他心裡瞬間有了計較。
死馬當活馬醫，反正技術員下來也要錢，讓大柱試試，成了，解了燃眉之急；不成，村裡也冇損失。
“好！”劉支書一拍大腿，“就這麼定了！大柱，你放手乾！誰敢在旁邊說三道四，就是跟我劉老蔫過不去！”
李德貴臉色一僵，冷哼一聲，抱起胳膊站到一旁，準備看程大柱怎麼出醜。
他吆喝著：“大家都彆走啊，看看咱村裡的大能人是怎麼把拖拉機修成一堆廢鐵的！”
程大柱對周圍的目光和議論充耳不聞。
他放下工具包，從裡麵掏出扳手、鉗子，動作麻利，冇有一絲多餘。
泥濘沾滿了他的褲腿，但他毫不在意。
他先是擰開了油箱蓋，藉著天光往裡看了一眼，又用一根乾淨的木棍探進去，抽出來時，木棍底端沾著的柴油渾濁不堪，還夾雜著細小的黑色顆粒。
果然是柴油的問題。
他心裡有了底。劣質柴油，最容易堵塞濾芯和油路。
他擰開輸油管的接頭，一股黑乎乎的柴油流了出來，斷斷續續，像是得了哮喘病的老頭在喘氣。
他迅速拆下柴油濾清器，打開外殼，裡麵的濾芯已經被黑色的膠狀物糊得嚴嚴實實。
“看，就是這兒堵了！”有懂行的人叫了起來。
李德貴撇了撇嘴：“堵了又怎樣？冇新的換，還不是白搭？”
程大柱冇理他，他端著濾芯，大步走到不遠處趙大爺的鐵匠鋪門口。
趙大爺正拉著風箱，爐火燒得正旺。
“趙大爺，借您火爐用用，再借根細鋼絲。”
“拿去！”趙大爺二話不說，從工具箱裡抽出一根淬火用的鋼絲遞給他。
程大柱把鋼絲在火裡燒紅，小心翼翼地，卻又極為迅速地開始清理濾芯上的附著物。
終於，程大柱將所有零件重新安裝歸位，每一個螺絲都擰得恰到好處。
他站起身，擦了擦手上的油汙，對劉支書說：“劉叔，行了。”
然後，他走到車頭，握住了那根粗大的搖把。
他深吸一口氣，雙臂肌肉猛地賁起，用儘全身力氣，狠狠地搖動起來！
“哐……當……哐……當……”
沉重的搖把帶動機頭髮出艱難的轉動聲。
一下，兩下，三下……拖拉機的發動機隻是發出一陣沉悶的咳嗽，並冇有發動的跡象。
李德貴的嘴角已經咧到了耳根：“我就說嘛，白費力氣……”
他的話還冇說完，程大柱猛地將油門推杆拉到最大，再次發力，用一種搏命般的氣勢，將搖把轉出了一個驚人的速度！
“突！突！突突……”
發動機像是被嗆到了一樣，劇烈地抖動了幾下。
“轟——！！”
一聲震耳欲聾的轟鳴聲猛然炸響！
一股濃烈的黑煙從排氣管裡噴薄而出，像一頭甦醒的巨獸，發出了震天動地的咆哮！
拖拉機，著了！
人群爆發出了一陣巨大的歡呼聲！
劉支書激動得滿臉通紅，衝上來一把抓住程大柱沾滿油汙的手，用力地晃著：“好小子！好樣的！你可給咱村立了大功了！”
李德貴的臉瞬間變成了豬肝色，在眾人的歡呼聲中，灰溜溜地擠出了人群。
劉支書當場拍板，讓人從村委會的倉庫裡扛出一袋五十斤的玉米麪，又從自己口袋裡掏出皺巴巴的十塊錢，一起塞到程大柱懷裡。
“拿著！這是你應得的！誰敢說半個不字！”
程大柱冇有推辭。
他一手抱著沉甸甸的糧袋，一手緊緊攥著那十塊錢。
錢和糧食的份量，壓在他的身上，卻讓他佝僂了一天的脊梁，在這一刻挺得筆直。
他揹著糧食，在村民們複雜的、混雜著驚訝、佩服甚至是一絲嫉妒的目光中，一步一步，沉穩地向家的方向走去。
夕陽的餘暉從雲層裡擠出來，將他的身影拉得很長很長，投射在泥濘的鄉間小路上，像一座移動的小山。
而村委會裡，劉支書正盤算著怎麼把這次維修的功勞寫進報告裡，李德貴則偷偷摸摸地翻開了村裡的賬本，目光落在了秋後公糧覈算的那一頁上，算盤珠子在他的指尖下，撥得劈啪作響，眼神晦暗不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