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那張沉甸甸的廢紙------------------------------------------,紙張邊緣微微有些發潮,但在程大柱眼裡,它比村裡地主老財傳下來的金鎦子還要沉。,“省城師範學院”幾個紅字被午後的陽光一晃,亮得刺眼,像極了某種能把人帶出這窮山溝的亮光。,卻激不起半點浪花。,黃土還是濕的,散發著一股子混合了燒紙灰和黴土的腥味。,是半個月前被倒塌的土窯砸斷了脊梁的爹。,還冇來得及撤去的引魂紙在燥熱的風裡沙沙作響,聽在他耳朵裡,卻像是老五那個還冇斷奶的小丫頭在哭。。,半裡外的那個破落院子裡,真的傳來了哭聲。,緊接著是老四國強扯開嗓門的嚎啕,最後是媽那有氣無力的求饒。 ,又是為了那張錄取通知書在吵。,胸口像是被一塊浸了水的土坯堵著,又沉又悶。,大步流星地朝著自家的方向走去,腳下的土路被前幾天的連綿大雨泡得稀爛,一腳踩下去,黃泥能冇過腳脖子,拔出來時“啵”的一聲,像是土地在歎氣。,一股濃重的草藥味混著雨後泥土的腥氣就鑽進了鼻子。,那幾分自留地已經成了一片黃湯,幾根稀疏的玉米稈子無力地倒在水裡,葉子上掛滿了泥點子。“媽!你把那玩意兒燒了,燒了不就完了!”是老三程援朝的聲音,嘶啞得像是破鑼。
“援朝!你敢!那是你大哥的前程!”母親王翠芬的聲音又尖又細,帶著哭腔,透著一股子絕望的虛弱。
程大柱一步跨進堂屋,屋裡光線昏暗,一股子黴味撲麵而來。
母親王翠芬正癱坐在小板凳上,臉色蠟黃,額頭上還貼著塊濕布,顯然是剛醒過來。
老三援朝紅著眼,手裡死死攥著那張省城師範學院的錄取通知書,手背上青筋暴起,像是要把它捏碎。
老四國強站在一邊,嘴唇哆嗦著,眼淚鼻涕糊了一臉。
“鬨什麼!”程大柱的聲音不大,但像是塊石頭砸進了水裡,屋裡的爭吵瞬間停了。
他的目光掃過母親蒼白的臉,又落在老三被水泡得發白、還帶著幾道血口子的腿上,最後,纔看向那張被攥得皺巴巴的通知書。
“哥,”程援朝看到他,眼裡的火氣瞬間熄滅大半,換上了一股子憋屈和不甘,“咱家都這樣了,媽都餓暈了,這玩意兒留著有啥用?換不來一粒米!”
“我……我去河裡摸魚……就想著給媽熬碗湯……”老四國強抽噎著,話都說不囫圇。
程大柱的心又被狠狠揪了一下。
他知道,老四說的輕巧,村東頭那條河,這幾天漲水漲得跟瘋牛似的,下去摸魚,那是拿命在換。
再看老三腿上的傷,怕不是為了把老四從水裡撈出來才刮的。
“大柱……”王翠芬掙紮著想站起來,嘴裡唸叨著,“是媽冇用,是媽拖累了你……”
“媽,你躺著。”程大柱上前扶住她,觸手一片冰涼。
他把母親扶到炕上躺好,蓋上那床洗得發白的舊被子,動作沉穩,不帶一絲慌亂。
做完這一切,他才轉過身,從程援朝手裡,輕輕地,卻不容置疑地抽走了那張錄取通知書。
他冇看上麵的字,隻是將它小心地對摺,再對摺,揣進了自己胸口最貼身的口袋裡。
這個動作,像是一種無聲的宣告。
“援朝,國強,”他看著兩個弟弟,“去,把鍋刷乾淨,缸裡還有點水,燒開了。”
他的語氣很平靜,卻帶著一股讓人無法反抗的力量。
兩個半大小子對視一眼,擦了擦眼淚,默默地轉身去了灶房。